九月暄陽 第4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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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藥王穀深處,聽竹軒臨水而建。軒外翠竹成林,晚風拂過,竹葉沙沙,如細雨低語,洗去了白日祭壇的詭譎血腥。軒內,一盞盞素紗宮燈次第點亮,暖黃的光暈溫柔地鋪展開來,將青石地麵、竹製桌椅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藥膳香氣——當歸燉雞的醇厚、茯苓蒸糕的清甜、幾碟鮮嫩時蔬的爽脆,混合著窗外飄來的草木清氣,營造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寧靜與慰藉。
這是為倉呈暄歸穀設的“家宴”。主位空懸,那是李聖手生前的位置,如今隻置了一杯清酒。倉呈暄坐在主位下首右側,已換下了那身象征官場身份的月白官服,穿著一身靛青色的細棉布常服,衣料柔軟,洗得微微發白,讓他身上那股在朝堂浸染的銳利與緊繃感消散了許多。李九月坐在他對麵左側,也換下了白日沾血的衣裙,一身藕荷色的素淨襦裙,發間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小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柔和。倉呈霽則坐在九月旁邊(左側下首),紫衣依舊華貴,隻是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紗氅衣,少了幾分張揚,多了幾分閒適,正有一搭冇一搭地用玉骨摺扇輕敲著掌心。
女仆芍藥立在李九月身後左側。小丫頭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臉杏眼,梳著雙丫髻,穿著乾淨的靛藍色粗布衣裙,繫著素色圍裙。她動作麻利又輕巧,像一隻靈巧的雀兒,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瓷湯盅,小心翼翼地放在倉呈暄麵前,聲音清脆又帶著由衷的歡喜:“大公子,這是小姐(指李九月)特意吩咐燉的‘安神歸元湯’,用上好的老母雞配了當歸、黃芪、龍眼肉,小火煨了三個時辰呢!您快趁熱喝,驅驅寒氣,也安安神。”她放下湯盅時,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倉呈暄略顯疲憊但溫和的側臉,臉頰微微泛紅,滿是崇敬與心疼。隨後,她又利落地給九月和倉呈霽佈菜,動作間帶著藥王穀特有的乾淨利落和煙火溫情。
藥童阿滿是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穿著半舊的葛布短褂,臉蛋紅撲撲的。他蹲在軒外的竹影裡,正用剛采來的嫩草莖編著蚱蜢,玩得不亦樂乎。聽到軒內的說笑聲,他時不時探頭探腦地往裡瞧,眼睛亮晶晶的,尤其崇拜地看著倉呈暄。當芍藥端著一小碟特意給他留的、加了蜂蜜的茯苓蒸糕出來時,他歡呼一聲,像隻小猴子般竄過去接過,甜甜地說了聲:“謝謝芍藥姐姐!”然後捧著糕點,又縮回竹影下,一邊小口啃著,一邊豎起耳朵聽軒內師兄師姐說話,小臉上全是滿足和好奇。
倉呈暄端起麵前溫熱的藥膳湯,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柔和了他眉宇間那道習慣性蹙起的豎痕。他看向九月,目光裡帶著久彆重逢的溫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後的欣慰:“穀中清苦,三年未見,師妹倒是清減了些,但醫術精進神速,令人刮目相看。”他的語氣溫和,不再是白日裡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而是帶著兄長般的關切。
李九月正小口啜飲著清甜的竹葉茶,聞言抬起眼,眸子裡映著溫暖的燈火,也漾開淺淺的笑意,驅散了白日裡的冷冽:“師兄謬讚了。不過是守著父親留下的這點基業,不敢懈怠罷了。倒是師兄,朝堂風高浪急,奔波勞碌,更需保重纔是。”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少女的清脆,語氣卻已有了超出年齡的沉穩。兩人相視一笑,彷彿時光倒流回三年前師兄妹在藥圃辨認草藥、在燈下共讀醫書的寧靜歲月。那份默契與親近,是旁人難以介入的。
“嘖嘖,”倉呈霽適時地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桌麵,打破了這份和諧,他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兄長和李九月之間流轉,帶著點戲謔,又藏著幾分深意,“大哥這話說的,倒像是離家多年的遊子歸來看見自家小妹出息了,滿是欣慰。隻是……”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端起麵前的青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穀中自釀的竹葉青,“這欣慰裡,怕不是還藏著點彆的?比如……怕小妹本事太大,把你這師兄比下去了?”雖是玩笑話,卻隱隱帶著試探。
倉呈暄放下湯盅,並未動怒,隻是淡淡地瞥了弟弟一眼,眼神平靜無波:“醫道一途,博大精深,達者為先。師妹天賦卓絕,青出於藍是師父所願,亦是我所盼。何來‘怕’字一說?”他的迴應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九月,又點明瞭傳承的宗旨,更避開了倉呈霽言語中的陷阱。
倉呈霽輕笑一聲,扇子搖得悠閒:“大哥胸懷寬廣,小弟佩服。隻是這穀中清靜,怕也難得長久了吧?白日那番動靜……”他點到即止,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意有所指。
倉呈暄的指節在桌麵輕輕叩了一下,聲音沉穩依舊:“邪不勝正,宵小之徒,掀不起大浪。藥王穀有師父英靈庇佑,有師妹坐鎮,更有……你我兄弟在此,何懼之有?”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二字,目光沉沉地落在倉呈霽身上,那眼神裡蘊含的,既有兄長的提醒,也有無聲的警告——無論立場如何,此刻,他們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倉家的名號不容玷汙,藥王穀的安寧不容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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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呈霽搖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臉上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更深了些,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他舉杯,朝著倉呈暄的方向虛虛一敬:“大哥說的是。家宅安寧,方是根本。小弟敬大哥一杯,為兄長接風洗塵。”這話聽著是祝福,卻又彷彿在強調某種界限。
倉呈暄也端起了酒杯,兩人隔著燈火,隔著滿桌佳肴,隔著無法言說的過往與立場,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軒外,竹影婆娑,晚風習習,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阿滿已經啃完了糕點,靠著柱子打起了小盹,發出細微均勻的鼾聲。芍藥安靜地侍立在角落,隨時準備添茶倒水,臉上帶著滿足的淺笑,享受著這難得的、表麵上的溫馨與平靜。軒內的燈火溫暖,映照著三張年輕卻各懷心事的麵孔,藥膳的香氣氤氳不散,構成了一幅看似和諧安寧的畫卷。
然而,在這份刻意營造的、劫後餘生的清靜與溫馨之下,白日裡染血的桃花、冰冷的藥人、……都如同軒外沉沉的夜色,悄然瀰漫,無聲地壓迫著這短暫的寧靜。倉呈暄握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枚紫金官印冰冷的棱角——那是責任,是枷鎖,也是隨時可能打破這虛假平靜的利刃。
“暄兒回來了?”眾人聽到聲音都站立起來,隨著聲音而至的是一道輕盈的淺灰色身影,她正靜立庭中,眉宇間慣有的悲憫如雲靄籠罩遠山,然而那目光卻如古井投石,深邃清冽,隱有寒星沉底。銀簪一絲不苟地綰住墨發,簪頭一點寒芒,竟似凝練了萬千劍氣,銳意內斂,靜待驚鴻。
“師父!”倉呈暄分外激動。
“伯母!”李九月也驚喜地叫人。來人是倉呈暄的師父俞華道長,在與華山修行,是武林界的泰鬥。和李聖手是朋友,曾被李聖手救治過毒傷。在藥王穀療傷期間,看中倉呈暄的武學天賦和人品,收為其徒弟。
“伯母還冇吃飯吧?”李九月跑過去,抱住俞華道長的胳膊,一副小女兒的姿態,“芍藥,趕緊去做一份師傅最愛的素燒獅子頭,還有……”
俞華道長輕撫著李九月的頭,滿是愛憐:“我用過了,此次是路過,有個訊息,或許與你們有用。”她看了眼神掃過院中的所有人,緩緩說道:“前幾天路過,感覺有異。便稍作停留,經過探查,得知有養蠱邪人,匿於幽暗,專尋那‘合適’之人,欲斷其指節,蓄養蠱蟲。我對此等陰詭之術,所知不過‘害人邪道’四字。那“合適”究竟是何意?是生辰八字?是體魄氣血?抑或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怨毒命格?皆如霧裡看花,徒增悚然。因線索已斷,所以來找呈暄,告知你們這個訊息。”
接著,她輕歎一聲:“本欲與你們同道,然舊友有難,邀我前去……孩子們,前路艱難,務必珍重!”
說完,倏忽間便不見了,看著消逝的身影,李九月倉呈暄都不免傷感。李九月看著倉呈暄愈顯高大的身形,不自覺地走過去,想靠在他的肩膀上。然而,就在她抱住倉呈暄的臂膀,想靠上去時,倉呈暄驟然推開了他,
“師妹請自重!”聲音清冷無波。
被推開的李九月,驚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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