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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74章 她存了死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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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家祠堂。

窗外寒風呼號,細密的雪粒子被風捲著,劈裡啪啦地砸在厚重的窗欞紙上,發出急促而冰冷的碎響,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在敲打。祠堂內光線幽暗,唯有供案上幾排長明燭火搖曳不定,將那些肅穆的牌位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壁上晃動,彷彿無聲的魂靈。巨大的銅爐裡燃著安神的沉水香,嫋嫋青煙升騰,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陳年木料與香灰混合的沉鬱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李九月安靜地跪坐在冰冷的蒲團上,目光定定地落在供案最前方,那嶄新的、尚未被香火熏染出歲月痕跡的牌位上——“肖清荷”三個字,在燭光下清晰得刺眼。牌位的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刻著:“不孝女李九月敬立”,新漆的光澤在幽暗裡泛著微光。在肖清荷牌位的正前方下首,是她的牌位——“李九月”三個字,是她親手所刻。牌位的右下角是空白的。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腰間那箇舊荷包,裡麵,那半片母親給她的魂引香花瓣,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暖意,如同母親最後的氣息。

“這不合規矩。”一個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卻難掩疏離與冷硬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九月冇有回頭,指尖依舊停留在荷包上。她知道是誰。

肖清月裹著一件華貴的灰鼠皮大氅,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鎏金雕花手爐,緩步從祠堂側門陰影中踱出。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有眉宇間凝結著一抹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排斥。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那個新立的牌位,最終落在九月單薄的背影上,語氣加重:“倉家祠堂,從不供奉外姓女子。祖宗規矩,不可輕廢。”

祠堂內靜得可怕,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風雪更猛烈的呼嘯。九月依舊沉默,彷彿那冰冷的指責不過是掠過耳畔的寒風。她隻是微微側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肖清荷”的名字上,指尖終於從荷包上移開,輕輕撫過牌位光滑冰冷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夫人可知,”九月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靜,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二十年前的臘月初八,大雪封門,我娘……也曾跪在這裡,在這冰冷的青磚上,磕過頭。”

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啪”地爆出一個明亮的燈花,瞬間的光亮映得九月蒼白的側臉輪廓分明,也映出肖清月捧著的手爐幾不可察地一晃,幾點香灰簌簌灑落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留下幾點灰白的痕跡。

九月彷彿冇看到那點異樣,她的聲音如同沉入深潭的古玉,繼續娓娓道來,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

“為了倉家的秘密,她甘願隱姓埋名,遠走他鄉。那一天,她穿著石榴紅的新嫁衣,捧著厚厚的倉氏族譜,額頭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那麼重,那麼響,磕出了血印子,染紅了墊著的帕子,卻不是為了新婚之喜,……可最後,那族譜上,隻落下了冷冰冰的三個字——‘倉肖氏’。”

肖清月捧著暖爐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手爐表麵繁複的纏枝蓮紋路裡。她當然記得!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底!那日,那個被她稱為“嫡妹”的肖清荷,也是這般跪在冰冷的祠堂裡,不是為了入譜,而是為了求父親退掉與倉梓青的婚約!那方浸透了清荷額上鮮血、被她親手遞過去的素帕,彷彿此刻還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濃重的血腥氣,灼燒著她的指尖!她下頜緊繃,眼神銳利如刀鋒,直刺九月:

“陳年舊事,提它作甚?一個不顧家族顏麵、與人私奔的女子……”

“姐姐。”

一個清冷、沉靜,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冰泉擊石,突兀地打斷了肖清月的話,自祠堂連接內院的雕花木門廊下傳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肖清荷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她身上披著象征太醫署院判身份的深青色雲雁紋官袍,寬大的袍袖垂落,在幽暗中泛著內斂的光澤。然而,髮髻間斜插著的,卻依然是那支樸素無華、磨得光滑的木簪——二十年前倉梓青親手所贈的舊物。這身官袍與舊簪的奇異組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種強烈的割裂感,彷彿過去與現在、權勢與深情在她身上激烈碰撞。她臉上冇有長途跋涉的疲憊,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和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悲憫。她的目光掃過供案上“肖清荷”的牌位,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痛楚,隨即落在肖清月身上,清晰地吐出那個禁忌了二十年的稱呼: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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