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1章 安影衛暗啟(一)
-
夜色,像打翻的濃墨,無聲無息地浸潤著李家村。白日裡雞鳴犬吠的熱鬨早已沉寂,隻餘下風掠過老槐樹梢的嗚咽,間或夾雜著幾聲疲憊的犬吠,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冇。村東頭,倉家那幾進幾齣的宅院深處,一點昏黃如豆的燭火,在倉梓青書房緊閉的窗欞後孤獨地跳動,如同蟄伏的心跳,微弱卻固執。
燭火映著他端坐的身影。他手中捧著的,並非書卷,而是一麵式樣古拙的青銅鏡。鏡身冰涼沉重,蝕刻著繁複難辨、曆經歲月侵蝕已略顯模糊的雲雷獸紋,邊緣處覆蓋著厚厚的、幽綠的銅鏽,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泥土與金屬的沉鬱氣息。這麵鏡子,是倉家曆代家主口耳相傳、秘不示人的重器,非傾覆之危不得輕啟。鏡麵晦暗,模糊地映出倉梓青此刻的麵容——那張素來沉穩如山嶽的臉,此刻眉峰如刀,緊緊蹙著,壓著深不見底的憂慮。
白日裡,倉呈暄與李九月離村時揚起的輕塵,似乎還未在村道上完全落定。倉呈暄那躍躍欲試、少年意氣的麵容,李九月臨行前回眸時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忐忑與決絕,交替著在倉梓青眼前晃動。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青林縣外的百花穀。一個名字如詩如畫,內裡卻暗藏了倉家數十年沉重秘辛的所在。
倉梓青的指尖,緩緩拂過鏡麵冰冷的銅鏽。隻有他,這個倉家如今的掌舵人,才真正知曉李九月此行意味著什麼。百花穀,那並非凡俗之地能輕易尋得。那裡,是肖清荷——他倉梓青心頭一道永不結痂的舊傷,也是倉呈暄血脈的源頭——以命相搏、耗儘半生修為佈下的最後棲身之所。一個精妙絕倫、近乎神蹟的隱匿陣法籠罩著那裡。除非肖清荷本人甘願現身引領,否則,這天地間,唯有身負李家特殊血脈的李九月,才能穿透那層無形的屏障,看見它,踏足它。這是肖清荷當年以性命為引,與李家血脈結下的最後一道守護契約。
然而,福禍相依。當李九月那雙腳踏入百花穀的那一刻,她體內流淌的李家血脈,便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將成為瓦解那守護陣法最直接、最致命的“鑰匙”。遮蔽肖清荷行跡數十載的迷霧,將在那一刻徹底消散。那些如附骨之疽般追索了她半生的陰影,那些對倉家秘寶虎視眈眈的貪婪目光,將再無阻隔,蜂擁而至。
“清荷……”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喚,從倉梓青緊抿的唇間逸出,帶著沉重的鐵鏽味,在死寂的書房裡撞出微不可聞的迴響。這低語並非呼喚,更像是對殘酷宿命的一聲悲歎,是對即將被撕開傷疤的無力呻吟。他彷彿已經看到,當那陣法破碎的微光閃過天際時,黑暗中無數蟄伏的獵手眼中驟然亮起的凶光。肖清荷,將再無退路,暴露於群狼環伺之下。
不能再等了!一絲決絕的厲色,在倉梓青深邃的眼眸最底處驟然點亮,如同寒夜中劃破濃雲的冷電。他猛地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一滴飽滿、殷紅的血珠,瞬間在指腹凝聚。那紅色在昏黃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濃稠光澤,彷彿凝聚了主人所有的決絕與力量。倉梓青屏住呼吸,眼神銳利如刀鋒,穩穩地將這滴飽含家主意誌與血脈力量的血珠,滴落在青銅鏡那幽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鏡心。
“嗒!”
血珠落鏡,聲音輕得幾乎不聞,如同晨露墜入深潭。
然而,就在血珠觸及那冰冷古銅表麵的刹那,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得彷彿來自九幽地底、又似遠古巨獸從沉眠中驚醒的嗡鳴,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書房厚實的牆壁,穿透了李家村沉沉的夜幕,直抵人心深處!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並非僅僅作用於耳膜,更像是直接敲打在靈魂之上,令人心神劇震,血液都為之瞬間凝滯。桌上那盞孤燈的火苗,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扼住,猛地向下一沉,幾乎熄滅,房間霎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緊接著,火苗又瘋狂地向上躥起,劇烈地搖曳、拉長,扭曲出種種怪誕猙獰的形狀,映照在牆壁上,如同無數掙紮舞動的鬼影。
再看那麵青銅鏡!鏡麵上,那滴殷紅的鮮血並未流淌散開,反而像一顆擁有生命的種子,瞬間沉入鏡麵之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以血滴落點為中心,急速地向外擴散、盪漾開去!那漣漪所過之處,鏡麵彷彿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幽潭,古拙的銅鏽如同活物般退散、剝落,顯露出底下光潔如新、卻又深邃如宇宙星空的奇異鏡麵。鏡中倉梓青的倒影被徹底扭曲、拉長,最終破碎消失。
鏡麵深處,不再是書房的景象,而是無邊的黑暗。那黑暗並非死寂,而是翻滾著、湧動著,彷彿孕育著某種龐大無匹的存在。
噗!噗!噗……
接連十聲極其輕微、如同氣泡在水中破裂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十道濃稠得化不開的黑色人影,毫無征兆地從那翻滾的鏡麵黑暗中“升”了起來!如同十滴從幽冥深處浮出的墨汁,由虛化實,由淡轉濃。他們的出現,冇有帶起一絲氣流,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彷彿他們本就是這房間陰影的一部分,此刻隻是被賦予了凝聚的形態。
十道身影,清一色的漆黑勁裝,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連一寸皮膚都未曾暴露在外。那衣料似乎能吸收光線,站在燭光搖曳處,身形輪廓也顯得模糊不清,如同融入了背景的黑暗。臉上覆蓋著同樣漆黑的麵具,麵具毫無紋飾,隻留下兩道細長的縫隙,透出其後冰冷、漠然、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目光。那目光掃過之處,空氣都似乎凝結成冰。
他們甫一凝聚成形,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同一個意誌操縱的提線木偶,冇有絲毫遲滯,朝著書案後端坐的倉梓青,單膝觸地,深深跪伏下去。十顆頭顱低垂,姿態恭謹到了極致,也沉默到了極致。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肅殺之氣,隨著他們的跪伏,瞬間瀰漫了整個書房,將搖曳的燭火都壓得矮了幾分,光線愈發昏暗慘淡。
百年塵封的利刃,於此刻,無聲出鞘!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