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3章 “安”字頭上少一點(二)
-
按照那小乞丐的暗示(“頭上那一點,得花錢買”),守方人帶著岫美並未直接尋找“廣安堂”,而是先去了附近一家門麵頗大的當鋪。守方人當掉了身上最後一件稍微值錢的東西——一塊普通的玉佩,換來的銀錢卻並未收起,而是故意在掌櫃麵前細細清點,然後才揣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兩人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找到了那家門麵不起眼、掛著“廣安堂”匾額的生藥鋪。匾額上的“安”字,最上麵的一點,顏色果然比其它筆畫稍新稍淺,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守方人再次確認了周圍環境,才帶著岫美走進藥鋪。
鋪子裡光線昏暗,藥材氣味濃鬱。一個夥計在櫃檯後打盹。守方人走到櫃檯前,用手指有節奏地敲了敲檯麵。
夥計驚醒,看到陌生人,懶洋洋地問:“抓藥還是看病?”
守方人低聲道:“買三錢‘回魂香’,要帶露水采的。”
夥計的眼神瞬間清醒了幾分,仔細打量了一下守方人和岫美,特彆是注意到守方人腰間似乎鼓囊囊的錢袋(剛纔當鋪操作的成果),這才慢悠悠道:“帶露水的價貴,而且掌櫃的在後堂歇著呢,得他點頭。”
“麻煩通傳一聲,故人來訪。”守方人平靜道。
夥計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後堂。片刻後,他出來示意:“掌櫃有請。”
兩人跟著夥計穿過堆滿藥材的後堂,來到一間門窗緊閉、點著油燈的密室。一個穿著綢衫、身材微胖、麵相富態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後,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們。他便是“廣安堂”的掌櫃,也是“守方人”組織在廣州的核心聯絡人,代號“茯苓”。
“哪路的故人?風大雨大,敲門磚可得硬實。”“茯苓”開口,聲音圓滑,帶著商人的精明和試探。
守方人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將那塊刻著“砭”字的木牌放在了桌上。
“茯苓”看到木牌,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閃,但很快又恢複了圓滑的笑容:“原來是‘石’字頭的兄弟。坐。這位是……?”他看向岫美。
“高堂小姐。”守方人言簡意賅。
“茯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審視,甚至還有一絲……忌憚?雖然他掩飾得極好,但岫美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顯然知道高堂家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得不少。
“原來是高堂小姐,失敬失敬。”“茯苓”很快恢複常態,示意夥計上茶,“二位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如今廣州地麵可不平靜,風聲鶴唳啊。”
守方人將大致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名單”和“先生”,以及需要組織的幫助離開廣州或獲取更深層的資訊。
“茯苓”聽著,手指緩慢地轉著核桃,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石’兄弟,高堂小姐,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組織最近損失慘重,各地的點接連被端,上線斷了聯絡。廣州這邊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們說的‘名單’和‘先生’,我也略有耳聞,但那是捅破天的大事,水深得很,輕易沾不得啊。”
他歎了口氣,推心置腹般說道:“要我說,二位不如先在廣州找個偏僻地方躲起來,避過這陣風頭。我這邊呢,儘量想辦法,看能不能聯絡上還能用的路子,幫你們弄張去南洋的船票。至於那份‘名單’……唉,何必以卵擊石呢?”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關切,但岫美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這種“關切”背後,似乎透著一種急於將他們打發走、不願深究的疏離和…恐懼?
守方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地黃’在嗎?我們需要他的幫助。”
“地黃”是組織中另一位擅長情報分析和密碼破譯的成員,通常與“茯苓”搭檔。
“茯苓”臉上的肌肉似乎又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歎了口氣:“‘地黃’老弟…上個月染了急症,冇了。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這麼巧?岫美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強烈。
守方人冇有再問,隻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不多打擾了。給我們找個臨時落腳點,我們自己再想辦法。”
“這個好說,這個好說。”“茯苓”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道,“我在城西有處不起眼的小院子,平時堆放些雜物,還算清淨,你們可以先過去安頓。”他寫了個地址交給守方人,又包了些尋常藥材做掩飾。
離開“廣安堂”,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岫美忍不住低聲問:“你信他嗎?”
守方人目光掃過街邊一個看似無所事事的閒漢,那人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刻若無其事地彆開臉。
“一半。”守方人聲音壓得極低,“‘地黃’的死太過巧合。‘茯苓’的態度……過於圓滑和急於撇清。組織紀律,即便情況再壞,也不會輕易勸放棄核心任務。他在害怕,或者…隱瞞了什麼。”
岫美的心一沉。連組織內部的聯絡點都變得不可信了嗎?
“那處院子……”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觀察點。”守方人冷靜道,“但我們無處可去,必須冒險。跟緊我,留意任何異常。”
兩人按照地址,一路警惕地來到城西一處確實很偏僻的院落。院子看起來久無人居,門鎖鏽蝕。守方人冇有直接開門,而是帶著岫美繞到院子後麵,觀察了許久,才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fanqiang而入。
院內雜草叢生,房屋破敗,似乎並無埋伏。
但他們剛進入正屋,守方人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地盯著一處地麵——那裡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於積塵的痕跡!
“有人來過不久!”他低喝一聲,猛地將岫美拉向身後!
幾乎就在同時,屋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腳步聲大作!院門被猛地撞開!視窗也出現了人影!
“裡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乖乖束手就擒!”一個囂張的聲音高聲喊道。
果然是個陷阱!“茯苓”出賣了他們!
岫美臉色煞白,守方人眼神冰冷如刀,瞬間拔出了左輪shouqiang!
“從後窗走!”守方人低吼,對著衝進來的身影抬手就是一槍!
砰!
槍聲響起,衝在最前麵的衙役慘叫倒地!外麵一陣騷亂!
守方人趁機一腳踹開後窗,拉著岫美躍了出去!
後院也有埋伏!兩名持刀漢子撲了上來!
守方人身形如電,避開刀鋒,手中銀光一閃,一枚銀針已冇入一人的咽喉!那人嗬嗬倒地!另一人的刀也被他精準地格開,順勢一肘擊碎其喉結!
動作乾淨利落,狠辣無比!
但更多的追兵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火把的光芒將小院照得如同白晝!其中甚至有幾個穿著洋人巡捕製服、手持buqiang的身影!
“媽的!是硬點子!開槍!”領頭的小頭目驚怒交加地吼道!
砰砰砰!
亂槍射來!子彈打在牆壁上,磚屑飛濺!
守方人將岫美死死護在身後,利用房屋和樹木的掩護且戰且退!他的槍法極準,每一次槍響都幾乎必有一人倒下,但對方的火力實在太猛!
岫美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恐懼和絕望再次攫住了她!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隔壁更高的院牆上,毫無征兆地響起一聲極其突兀的、如同夜梟啼叫般的尖嘯!
緊接著,幾個黑乎乎、冒著煙的東西從天而降,準確地扔進了追兵最密集的地方!
噗——!
那不是baozha物,而是瞬間爆開、釋放出大量濃密刺鼻、辛辣無比的白煙!煙霧迅速瀰漫,籠罩了整個後院!
“咳咳!什麼鬼東西!”
“我的眼睛!辣死了!”
“彆亂開槍!自己人!”
追兵瞬間陷入混亂,咳嗽聲、叫罵聲、驚呼聲響成一片!視線被完全遮蔽!
“走!”一個低沉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濃煙中響起,似乎就在岫美和守方人附近!
守方人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拉住岫美,向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同時也是煙霧最濃處衝去!
濃煙中,隱約可見一個瘦小的黑影在前方引路,對地形極為熟悉,三拐兩繞,竟然從一個極其隱蔽的狗洞鑽出了院牆,來到了另一條漆黑的小巷!
身後的叫罵聲和槍聲被院牆隔斷,迅速遠去。
那黑影毫不停留,繼續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守方人緊拉著岫美,緊隨其後。
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動靜,那黑影纔在一處堆滿廢棄木料的死衚衕儘頭停下,轉過身。
藉著微弱的天光,岫美看到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瘦骨嶙峋、臉上佈滿臟汙看不清麵容的孩子,大約隻有十來歲年紀,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和滄桑。
正是白天在碼頭上那個小乞丐!
“為什麼幫我們?”守方人槍口微微抬起,警惕並未放鬆。
小乞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聲音依舊嘶啞難聽,卻帶著一絲得意:“‘安’字少一點,是‘廣安堂’出事的暗號。那一點,不是花錢買,是‘買命錢’!‘茯苓’老鬼的心,早就讓‘煙土’燻黑啦!他賣你們,換自個兒的逍遙膏哩!”
岫美恍然大悟!原來碼頭上那看似無意義的對話,竟是如此凶險的試探和求救!
“你是誰的人?”守方人追問。
“我誰的人也不是。”小乞丐搖搖頭,眼神黯淡了一下,“以前是‘地黃’叔給我口飯吃,教我認字,告訴我啥叫‘守方’……‘地黃’叔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就因為他查到了點‘名單’的邊兒!”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仇恨。
“‘地黃’……留下了什麼?”守方人立刻抓住關鍵。
小乞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硬硬的東西,飛快地塞給守方人:“‘地黃’叔臨死前偷偷塞給我的,說要是哪天有真的‘守方人’來找,就把這個給他!‘茯苓’老鬼不知道這個!”
守方人接過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個金屬小盒子。他冇有立刻打開。
“廣州你們不能待了!‘茯苓’賣了你們,你們的樣子肯定畫影圖形貼遍全城了!”小乞丐急促地說,“我知道一條出城的密道,是以前‘地黃’叔告訴我的,能通到珠江邊的一個野碼頭。但後麵怎麼走,我就不知道了。”
絕境之中,再次出現了一線生機!而這個生機,竟然來自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乞丐!
“多謝!”守方人鄭重地對小乞丐抱拳一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