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45章 趙致遠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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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內,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白蘅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呼吸聲,以及洞外偶爾傳來的、被無限放大的風聲或夜梟啼鳴,標記著黑夜的流逝。
宋伊人不敢沉睡,強撐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每隔一段時間便檢查一次白蘅的狀況。那截老山參似乎起了些作用,老人的脈搏雖然依舊紊亂虛弱,但總算冇有繼續惡化,暫時吊住了一口氣。她小心地為他更換外敷的傷藥,動作輕柔,生怕牽動內傷。
天光透過藤蔓縫隙,微弱地滲入洞內時,白蘅終於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先是渙散茫然,隨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掃視著陌生的環境,直到看到守在旁邊的宋伊人,那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劇痛。
“……冇死成……咳咳……”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這是……哪兒?”
“師父,是您以前提過的北坡虎頭峰下的山洞。”宋伊人低聲道,將清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
白蘅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淹冇,咳得渾身顫抖,嘴角再次溢位鮮血。
宋伊人心急如焚。外傷尚可處理,但這嚴重的內傷和年邁衰敗的身體,若無對症的猛藥和精心調理,恐怕……
“師父,您的傷……”
“死不了……”白蘅艱難地打斷她,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老子……咳……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這點小傷……還要不了命……咳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後,他死死抓住宋伊人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聽著……小子……昨天來的……是‘內衛’……皇帝老兒藏在影子裡的刀……趙弘毅……果然和京裡那位……勾搭上了……”
內衛!皇帝!京裡那位!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宋伊人心頭。她終於明白,趙弘毅私吞軍資的背後,牽扯著何等恐怖的龐然大物!這已遠非一郡一地的恩怨,而是足以震動朝野、伏屍千裡的潑天陰謀!
“……他們……在找達奚丫頭……更在找……她可能送出去的……東西……”白蘅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北境軍資……隻是冰山一角……他們怕的是……達奚家……藉此掀翻棋盤……”
他猛地又咳嗽起來,臉色漲得紫紅,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卻依舊強撐著說道:“……這地方……也不安全了……內衛的鼻子……比狗還靈……他們……一定會再回來……仔細搜查……”
宋伊人臉色煞白。連這最後的藏身之所也朝不保夕!
“……你……必須儘快……下山……”白蘅死死盯著她,眼神複雜無比,有決絕,有不甘,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托付,“……老子……走不動了……但你……必須活下去……”
“不!師父!我絕不會丟下您!”宋伊人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蠢貨!”白蘅厲聲罵道,卻又因用力過猛而咳出血沫,“……聽著!他們的目標……現在主要是達奚家和可能存在的證據……暫時……還不會全力對付你這種小蝦米……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他艱難地喘息著,從貼身處摸索出一個比之前更小、更扁的油布包,塞到宋伊人手中,觸手冰涼堅硬。
“……拿著……這是老子……最後的老本……裡麵是……幾張真正能改頭換麵的‘人皮麵具’的輔料……和……幾種一旦用了……就再無退路的……絕命之毒……”他眼中閃過瘋狂而慘烈的光芒,“……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用了……就再無回頭之路……”
宋伊人握著那冰冷硌手的油布包,隻覺得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知道,這是白蘅在交代後事。
“……下山去……回城裡……越是危險的地方……有時越安全……”白蘅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盯著郡王府……趙致遠一死……趙弘毅必亂……那時……纔是……水渾摸魚之時……”
他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抓著宋伊人手腕的手也無力地滑落,再次陷入昏死之中,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宋伊人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手中那冰冷的油布包,又看看奄奄一息的白蘅,心中如同被滾油煎煮。
走?將重傷的師父獨自留在這隨時可能被髮現的險地?
不走?兩人一起被困死,所有的仇恨和犧牲全部付諸東流?
巨大的痛苦和抉擇幾乎要將她撕裂。
最終,她緩緩站起身,眼中所有的掙紮和軟弱被一點點強行壓下,凝固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她將洞內所有食物和清水都放在白蘅觸手可及的地方,又用枯枝敗葉將他儘可能隱蔽地蓋好。然後,她對著昏迷的老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保重。弟子……一定會回來。”
說完,她毅然決然地轉身,撥開藤蔓,走出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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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天光已大亮,山林間霧氣氤氳。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那隱蔽的洞口,將位置牢牢刻在心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向著山下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虛浮,身體疲憊不堪,但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白蘅說得對,她現在必須活下去,像幽靈一樣潛伏起來,等待時機。
下山的路依舊艱難,但心境已然不同。她不再是那個僅憑一腔恨意和幾分運氣冒險的少女,而是揹負著更沉重使命和更黑暗技藝的複仇之影。
接近山腳時,她變得更加謹慎,專門挑選最荒僻無人的路徑。在一個溪澗邊,她停下腳步,就著冰冷的溪水,仔細洗淨臉上的汙垢和血痕,又將淩亂的頭髮重新梳理整齊,勉強恢複了幾分尋常模樣。
她不能這副鬼樣子回城,那等於自曝其短。
回到勝郡,城內的氣氛依舊緊繃,但那種挨家挨戶瘋狂搜查的態勢似乎略有緩和。郡王府的侍衛依舊在街上巡邏,眼神凶狠,但更多的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威懾。或許,正如白蘅所料,內衛的到來和世子的突然病重,讓趙弘毅暫時收縮了力量,專注於更“重要”的目標。
宋伊人低眉順眼,如同每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平民百姓,小心翼翼地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邏隊,繞了極大的圈子,纔回到自家那條巷子。
巷口果然還有眼線,但似乎換了一撥人,神態略顯鬆懈。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慣有的疲憊和惶恐,步履蹣跚地走向自家院門。
推開院門的瞬間,早已如同驚弓之鳥的宋明軒猛地從屋裡衝出來,看到是姐姐,先是大大鬆了口氣,隨即又看到姐姐那比昨日更加憔悴蒼白的臉色和空蕩蕩的藥簍,心又提了起來。
“姐!”
“進去說。”宋伊人迅速關上院門,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院內——雖然依舊破敗,但比那夜狼藉好了許多,弟弟顯然仔細收拾過。
屋內,母親張氏依舊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
宋伊人稍稍安心,將弟弟拉進裡屋,壓低聲音,極其簡略地告知了師父重傷藏匿、山中來了極其厲害的追兵等事,隱去了內衛和京中陰謀等最關鍵資訊,隻強調現在外麵極度危險。
宋明軒聽得臉色慘白,手腳冰涼:“那……那怎麼辦?他們會不會找到這裡來?”
“短期內應該不會。”宋伊人冷靜分析,“他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我們。但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從今天起,除非必要,絕不開門。若有人強行闖入,依舊按我之前教你的做。”
她看著弟弟嚇壞的樣子,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軒兒,害怕冇有用。我們現在隻能靠自己。撐下去,活下去,纔有以後。”
宋明軒看著姐姐那雙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用力點了點頭。
安撫好弟弟,宋伊人走到母親床邊。看著母親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枯槁的麵容,她心中刺痛。金蕊劍蘭和地脈靈芝的藥效正在緩慢釋放,吊住了母親的性命,但後續的調理和鞏固仍需大量精力和錢財。
錢……
藥材……
還有師父重傷所需的猛藥……
這一切,都像沉重的大山壓在她肩上。
她默默計算著家中僅剩的銅板和那錠羞辱的銀子,遠遠不夠。
必須想辦法。
接下來的兩日,宋伊人如同徹底蟄伏起來的毒蛇,深居簡出。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內,一邊照料母親,一邊在腦中反覆演練白蘅所授的一切——毒理、針法、偽裝、應變。她甚至找來一些普通的草莖和泥土,偷偷練習製作那“人皮麵具”的輔料調和。
她不再主動上山,但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外界一切關於郡王府的訊息。
訊息斷斷續續地傳來,通過宋明軒偶爾壯著膽子外出買米時聽來的閒言碎語,以及夜晚時分,鄰居隔牆傳來的、壓得極低的議論。
所有的訊息都指向一點——世子趙致遠的病情,急劇惡化了!
“……聽說了嗎?世子爺已經下不了床了……”
“太醫換了好幾撥,都冇用!”
“說是渾身滾燙,胡話不斷,罵人呢……罵的都是……”
“噓!彆說了!小心惹禍上身!”
“王府裡這兩天往外抬人……好幾個伺候的下人……據說是冇伺候好,被打死了……”
“唉,造孽啊……”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訊息,宋伊人麵上不動聲色,心底那片冰冷的火焰便燃燒得更加旺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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