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41章 贏了這一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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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尖利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死寂的院落。火把跳躍的光芒映照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猙獰和那侍衛手中高舉的、寫滿“逆詞”的樹皮紙。
“宋伊人!這下,你還有何話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宋明軒嚇得癱軟在地,麵無血色。屋內傳來母親張氏更加驚恐絕望的嗚咽。
宋伊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衝上天靈蓋,四肢百骸如同被瞬間凍結!那張樹皮紙……是她疏忽了!是達奚愉傷勢最重、神智模糊時寫下的最初草稿之一,字跡潦草,內容卻更加直白激烈!她本該及時銷燬,卻因連日奔波和精神高度緊張,竟遺落在母親床鋪的舊棉絮裡!
致命的疏忽!足以將她和整個宋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幾乎讓她窒息。她能感覺到所有侍衛的目光都如同冰冷的針般釘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殘忍和即將完成任務的興奮。
完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嗎?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掙紮……就因為這一張紙,全部付諸東流?還要連累母親和弟弟……
不!
絕不!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就在那管家嘴角已經勾起勝利的獰笑,準備下令拿人的瞬間——宋伊人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極致的恐懼反而催生出一種極致的冷靜!白蘅那張乖戾嘲諷的臉、他所傳授的那些陰狠毒辣的手段、以及他反覆強調的“攻心為上”四個字,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飛速閃過!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承認!必須把水攪渾!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那副慣有的怯懦和驚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巨大冤屈和憤怒衝擊後的、近乎瘋狂的激動和赤紅!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如同火山爆發前的劇烈震動!
“這……這是什麼?!”她尖聲叫道,聲音因極度“激動”而撕裂變調,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張樹皮紙,眼中瞬間湧滿了難以置信和遭受巨大汙衊後的屈辱淚水,“你們……你們從哪裡找出來的?!這根本不是我們家的東西!”
她猛地轉向那管家,眼神如同被逼到絕境的母獸,充滿了血絲和瘋狂:“是你們!是你們栽贓陷害!你們害我弟弟前程還不夠!如今還要用這種惡毒的東西來汙衊我們宋家!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她一邊嘶吼著,一邊竟猛地向前衝去,似乎想要去搶奪那張樹皮紙,狀若瘋癲!
這突如其來的反咬一口和激烈反應,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那管家和侍衛們都愣住了。在他們預想中,這個瘦弱卑微的女子此刻應該跪地求饒,或者嚇傻在原地,怎麼會是如此歇斯底裡的反撲?
就在這短暫的錯愕間,宋伊人已經衝到了那拿著樹皮紙的侍衛麵前,伸手就去抓!那侍衛下意識地一躲一推——
“啊!”宋伊人驚呼一聲,彷彿被大力推搡,腳步踉蹌著向後倒去,身體“恰好”撞翻了旁邊牆角一個積滿灰塵的破瓦罐!
“哐啷!”瓦罐碎裂的聲響格外刺耳。
也就在這混亂的瞬間,無人注意到,宋伊人那隻縮回袖中的手,以快得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指尖極其輕微地一彈——一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粉末,藉著身體傾倒和衣袖的遮掩,精準地飄入了那管家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鼻孔附近!
動作完成,她自己也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彷彿委屈到極致的痛哭聲。
那管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隻覺得似乎有點微不可察的癢意,並未在意。他此刻更惱火的是宋伊人的反咬一口和眼前的混亂。
“放肆!”管家回過神來,厲聲喝道,“人贓並獲,還敢狡辯!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把她……”
他的話還冇說完,異變陡生!
隻見原本伏地痛哭的宋伊人,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如同觸電一般!她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雙眼翻白,口角甚至溢位了少許白沫!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掙紮,那情形像極了突發惡疾,甚至是……中了邪毒!
所有人都被這駭人的一幕驚呆了!侍衛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麵麵相覷,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這……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那管家也是目瞪口呆,到了嘴邊的命令硬生生卡住了。他看著地上痛苦掙紮、模樣淒慘可怖的宋伊人,又看了看手中那張“罪證”,眉頭死死擰緊。栽贓陷害他常做,可這反應……也太過激烈和詭異了吧?難道真是冤枉她了?或者說……這宋家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是她本身就有隱疾,被這一嚇……
而就在這時,或許是受到女兒突然“發病”和外麵巨大動靜的刺激,屋內一直嗚咽的張氏,竟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淒厲的哭嚎,隨即聲音戛然而止,彷彿一口氣冇上來,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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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癱在地上的宋明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連滾爬爬地衝進屋內。
小院裡頓時亂作一團!宋伊人在地上可怕地抽搐,屋內母親昏厥,弟弟痛哭,侍衛們驚疑不定,火光搖曳,映照著每個人臉上慌亂的神情。
那管家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是來抓人的,不是來惹一身騷的。這宋家又是“逆詞”,又是突發惡疾,還有個病重的老孃眼看要斷氣……事情要是鬨得太大,死了人,尤其可能還是“冤枉”致死的,就算有郡王府兜著,傳出去也不好聽,說不定還會被對頭拿來做文章。世子爺隻是讓他來搜查抓人,冇讓他來逼出人命啊!
而且……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胸口莫名發悶,看著地上宋伊人那副慘狀,竟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心悸和煩躁感。(那是宋伊人彈出的藥粉開始微量生效,放大他內心的不安和疑慮。)
“晦氣!”管家低聲罵了一句,臉色變幻不定。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張樹皮紙,又看了看混亂的現場,最終惡狠狠地一跺腳。
“哼!今日算你們走運!”他嫌惡地揮揮手,彷彿要揮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把這破紙帶走!我們走!”
他終究不敢在這種詭異的情況下強行抓一個眼看要死的人,也不想再多待一刻。至於這“逆詞”到底是不是宋家的,回頭再慢慢查證也不遲,反正這家人也跑不了!
侍衛們如蒙大赦,連忙跟著管家,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宋家小院,還細心(或者說心虛)地替他們關上了院門。
沉重的院門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院子裡,隻剩下破碎的瓦罐、搖曳的火把餘光(侍衛匆忙間落下一支),以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去的宋伊人,和屋內傳來的宋明軒壓抑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麵所有的腳步聲都徹底消失。
地上“昏死”過去的宋伊人,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痛苦,冇有迷茫,隻有一片劫後餘生的冰冷死寂,和一種近乎燃燒殆儘的疲憊。
她成功了。
用白蘅所教的、能短時間內製造出類似癔症或中毒症狀的藥物(她提前含在舌下),用精湛的演技,用母親和弟弟無意間的“配合”,甚至用上了那一點點影響心緒的藥粉……她成功地在鬼門關前,用一場瘋狂的豪賭,逼退了敵人!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試圖撐起身體,卻因為方纔極致的精神緊繃和體力透支,手臂一軟,再次跌倒在地。
額頭上,早已佈滿了冰冷的汗珠。
後背的衣衫,徹底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望著漆黑無星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冰冷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滲入鬢髮,帶來一絲刺骨的清醒。宋伊人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胸腔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四肢百骸沉重得彷彿不屬於自己。
賭贏了。
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榨乾所有精神和體力的瘋狂表演,暫時逼退了索命的惡鬼。
院內死寂,隻有屋內傳來弟弟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以及母親微弱卻急促的喘息——方纔那聲淒厲的哭嚎和之後的沉寂,並非全然假裝,母親是真的被驚嚇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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