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3章 好狠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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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尚未完全驅散雲斷山腹地的薄霧與夜寒。宋伊人已出現在白蘅那幾乎要散架的草棚外。她今日來得比鳥鳴更早,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沾著昨日泥點的短褐,眼神卻清亮銳利,不見半分昨日的疲憊,隻有一種被點燃的、近乎饑餓的求知慾。
草棚內傳來白蘅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比昨日更甚,間或夾雜著幾聲痛苦的悶哼。宋伊人心頭一緊,快步進去,隻見白蘅蜷在那堆勉強算乾爽的茅草上,臉色灰敗中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顯然傷勢並未好轉,甚至可能因淋雨和棚內濕冷引發了高熱。
“師父!”宋伊人急忙上前,觸手所及,老人額頭滾燙!
“死……死不了……”白蘅艱難地睜開眼,眼神都有些渙散,卻依舊嘴硬,他想揮揮手,卻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冇有,“媽的……陰溝裡翻船……讓個小懸崖……把老子搞成這副德行……”
宋伊人心中焦急,立刻想起昨日師父教她辨認的幾種草藥。“師父,地膽草根鎮痛,紫珠葉化瘀,對不對?我再去采些來?或者還有冇有彆的法子?”
白蘅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罵她隻會記死書,卻最終因為實在難受而作罷,喘著粗氣道:“地膽草……力道不夠……紫珠……太慢……看到……看到那邊石壁上……那幾叢開著小白花……葉子像鹿耳朵的藤子冇?”
宋伊人順著他微弱的目光望去,在不遠處一片濕潤的石壁上,果然看到幾叢生機勃勃的綠色藤蔓,葉片心形,肥厚多汁,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
“那叫……‘銀絲繞’……咳咳……它的汁液……退熱最好……但……但根莖有毒……彆弄混了……去……取它的莖……折斷……取中間那點白色的汁水……快……”白蘅說完,又是一陣猛咳。
宋伊人不敢耽擱,立刻跑到石壁下。那“銀絲繞”長得頗為茂盛,藤蔓糾纏。她仔細分辨,確認是白蘅所說的植物後,小心翼翼地折斷一根嫩莖。果然,斷口處立刻滲出少量粘稠的、乳白色的汁液,帶著一股淡淡的青草氣。
她快速收集了小半碗底,端到白蘅嘴邊。白蘅勉強張開嘴,將那點汁液嚥下,眉頭因苦澀而緊緊皺起。
藥效似乎來得極快。不過一刻鐘,白蘅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額頭的高熱也似乎退下去少許,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清明瞭不少。
“哼……還不算太蠢……”他哼了一聲,算是認可。
宋伊人稍稍鬆了口氣,這纔開始準備完成師父昨日佈置的“作業”——繼續練習分辨和采摘。
“今……今天不練那些……”白蘅卻忽然改變了主意,他示意宋伊人靠近些,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凝重,“老子……冇空跟你慢慢磨蹭了……看你昨天還有點悟性……今天……教你點真東西……”
他讓宋伊人將他那個破舊的油布包袱拿過來,從最底層,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用柔軟鹿皮包裹的長條狀物體。打開鹿皮,裡麵竟是三排寒光閃閃、造型各異的銀針!長的、短的、粗的、細的、甚至還有帶鉤帶刃的!每一根都打磨得極其精細,在昏暗的棚內流轉著冷冽的光芒。
“這是……”宋伊人瞳孔微縮。這絕非普通醫者所用的針具。
“老子……‘鬼醫’的名號,一半靠藥,一半……就靠它!”白蘅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卻又因虛弱而顯得斷斷續續,“針能救人,也能sharen……能疏通經絡,也能鎖脈斷魂……更能……激發藥力,引導毒性……是吾門……不傳之秘……”
他示意宋伊人伸出手,然後抽出一根最細的毫針,手指微顫卻依舊精準地在她手臂幾個穴位附近虛點著:“看好了……這裡是合穀……能鎮痛快……這裡是內關……寧心安神……這裡是足三裡……健脾胃……咳……先記位置……感受氣血流轉的細微不同……”
他雖然無法親自示範,卻用最精煉的語言,結合自身此刻的傷勢感受,講解著幾處最基礎卻至關重要的穴位位置、下針深淺、手法以及對應的效用。甚至,他還講瞭如何通過銀針,將極微量的藥物直接送入特定經絡,或者測試人體對某種毒物的反應。
“用藥如用兵……銀針……就是你的先鋒和探馬……咳咳……不懂經絡氣血……不通針石之妙……一輩子……也就是個采藥的山野郎中……”白蘅喘著粗氣,額角滲出虛汗,“記住……下針……心要穩,手要準,意要誠……稍有偏差……便是生死之彆……”
宋伊人聽得心神震撼!她第一次接觸到如此精妙卻又凶險的知識領域。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蘅虛點的位置,努力記憶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用心去感受他描述的那種氣血運行的微妙感覺。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昨日被反覆錘鍊的耐心和精準,似乎正是為了此刻做準備!
白蘅強撐著講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力竭,頹然倒回草堆,胸口劇烈起伏,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用眼神示意宋伊人自己練習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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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人冇有立刻拿針。她先是在自己手臂上反覆比劃、確認穴位位置,感受皮肉之下的細微跳動。然後,她找來一根柔軟的草莖,代替銀針,練習撚轉、提插等基本手法,力求穩健精準。她知道,在冇有絕對把握前,絕不能輕易動用那些真正的銀針。
棚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白蘅粗重的呼吸聲和宋伊人手中草莖劃破空氣的微弱聲響。一個傾囊相授,一個拚命汲取,在這破敗的草棚裡,進行著無聲卻至關重要的傳承。
直到日上三竿,白蘅昏昏睡去。宋伊人才悄悄退出草棚,並冇有立刻下山。她看著手中那根草莖,又看向山林間豐富的藥材,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師父重傷未愈,需要更好的藥物治療和調養,而不是硬扛。光靠那點“銀絲繞”汁液遠遠不夠。她需要配製更有效的傷藥和退熱散!
她回想白蘅這幾日零星透露的知識,結合父親筆記中的記載,迅速在腦中組合著方子:需要活血化瘀的……需要清熱解毒的……還需要一點固本培元的……她像一頭靈敏的獵犬,再次鑽入山林,這一次,目標明確。
采來的草藥,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簡單捆紮。她尋了一處平坦的石板,用溪水洗淨,又找來一塊合適的石頭作為杵臼。她回憶著白蘅要求的力度和節奏,開始小心地將不同的藥材分彆搗爛、研磨成粉。有的需要粗顆粒,有的需要細粉,有的需要先炙烤一下再研磨……過程繁瑣至極,她卻做得一絲不苟,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雕琢美玉。
汗水再次浸濕了她的衣衫,手臂因為反覆研磨而酸脹,但她樂在其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藥材的處理,正在發生質的變化。不再是粗糙的采集,而是真正朝著“製藥”的方向邁進。
當她終於將幾種藥粉按照設想比例混合均勻,又小心地加入一點采集來的蜂蜜調和成膏狀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湧上心頭。這黑乎乎的藥膏,或許比不上白蘅那些神乎其技的手段,但卻是她真正獨立思考、親手完成的第一份像樣的藥物!
她小心地將藥膏分成兩份,一份內服,一份外敷。回到草棚,白蘅還在昏睡。她輕聲喚醒他,將自己的“作品”遞上去,有些忐忑地說明功效。
白蘅睜開眼,看了看那賣相併不算好的藥膏,又嗅了嗅氣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他冇有立刻服用,而是用手指沾了一點,仔細撚開觀察,甚至伸出舌尖極其小心地嚐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嗯……三七粉搗得不夠細……黃芩火候過了點……蜂蜜放多了……粘糊糊的礙事……”他習慣性地挑著一堆毛病,但語氣卻並冇有多少斥責,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滿意?“不過……方子湊合……君臣佐使……還算有點樣子……不算太丟人……”
這幾乎算是極高的讚揚了!宋伊人心中一喜。
白蘅這纔將內服的藥膏吞下,又讓宋伊人幫他把外敷的藥膏塗在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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