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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9章 目光的主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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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風嶺回來後,宋伊人將兩株完整的鐵海棠幼苗小心地栽種在破屋後院一個避風的角落裡,又用破瓦罐養了那幾段擷取的帶花枝條。她牢記父親筆記中的警告,處理時極其小心,戴上了粗布手套,避免直接接觸那白色的汁液。做完這一切,她才帶著那兩枝開得正豔、形態奇特的帶花鐵海棠枝條,再次來到了“回春堂”。

已是午後,藥鋪裡冇什麼客人。周掌櫃正打著算盤對賬,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那個近來時常送來不錯山貨的啞巴少年(他印象裡這少年話很少),剛想慣例性地問一句“今天又找到什麼了”,目光卻猛地被少年從竹簍裡取出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兩枝形態嶙峋、佈滿尖刺的枝條,灰綠色的莖乾堅硬如鐵,頂端卻盛開著數朵鮮豔欲滴的紅色小花,花瓣單薄卻色澤濃烈,在這灰暗的冬日裡,顯得格外奪目和……昂貴。

“這……這是?!”周掌櫃猛地站起身,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他幾乎是撲到櫃檯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枝,湊到眼前仔細端詳,手指想觸摸那花朵,又被尖銳的硬刺逼退。“鐵海棠!還是帶著如此鮮活的冬花!小兄弟,你……你從哪兒弄來的?”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這東西在勝郡可是稀罕物,隻有極少數豪富之家纔可能從南方花商手裡重金購得盆栽,用於裝點冬日暖房!野外生長、還能在寒冬開出如此品相的花,簡直聞所未聞!

宋義仁壓了壓氈帽,依舊用那刻意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回答:“山裡偶然發現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掌櫃的,這東西,值錢嗎?”

“值錢?何止是值錢!”周掌櫃激動地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枝花,“這可是好東西啊!觀賞價值極高!而且……咳咳,”他想起這少年似乎也懂些藥性,壓低聲音道,“聽說其莖葉還有些特殊的藥用,隻是有毒,需慎用。小兄弟,你運氣可真不錯!這兩枝花型好,花色正,又是罕有的冬花,若是賣給城中那些喜好風雅的富貴人家……”

宋義仁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等周掌櫃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掌櫃的,您說的在理。此物名鐵海棠,耐旱易活,花期長,冬日開花更是稀罕。其藥用價值,家傳筆記中亦有記載,活血化瘀,外用需謹慎。但正因其兼具觀賞與藥用,且獲取不易,方顯其值。”她抬起眼,目光透過氈帽的陰影看向周掌櫃,“您看,每株……一百兩,如何?”

“一百兩?!”周掌櫃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小兄弟,你這口氣也忒大了!這雖稀罕,但畢竟是山野之物,又是枝條而非完整盆栽,養不養得活還兩說呢!五十兩!最多五十兩一枝!”

宋義仁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一百兩。掌櫃的,您比我清楚,勝郡哪位大人、哪家富商不想在年節時,府中能添一盆如此稀有的冬花?寓意好,又顯身份。您轉手的價格,絕不會低於二百兩。若是能培育成活,其利更厚。至於養活……我既采得來,自然知曉些養護的關竅,可以告知掌櫃。”她拋出了一個誘餌。

周掌櫃眼神閃爍,內心劇烈掙紮。這少年看著寒酸,眼界和談吐卻不像尋常山民,句句說在點子上。他確實有門路能高價賣出,甚至能試著培育。但這價格……

“八十兩!小兄弟,八十兩一枝,養護法子你告訴我,這價格在勝郡已是天價了!”周掌櫃咬牙道。

宋義仁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實際上,一百兩本就是她試探性的高價。她需要錢,但也不能把路堵死。最終,她點了點頭:“好,就依掌櫃,八十兩一枝。兩枝共一百六十兩。養護需用排水極好的沙質土,放置於向陽避風處,寧乾勿濕,冬季尤其不可多澆水。其汁液有毒,修剪移栽時需格外小心。”

周掌櫃長舒一口氣,既是心疼又是興奮,連忙點頭:“成!就一百六十兩!”他飛快地取出銀票,又兌了些散碎銀子,一共一百六十兩,推到宋義仁麵前,眼神熱切地看著她將錢仔細收好。“小兄弟,下次若再找到這等好貨色,一定先拿來我回春堂!”

宋義仁點點頭,背上空竹簍,轉身離開。懷中的銀票和銀子沉甸甸的,她的心跳得飛快。一百六十兩!這足夠弟弟好幾年的束脩,更能請更好的大夫、買更好的藥來調理母親的身體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回春堂後不久,一名看似普通的顧客也悄然離開,快步走向了郡王府的方向。

郡王府書房內。

“賣了?”趙致遠聽著護衛的回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是,世子。宋姑娘將兩枝開著紅花的奇特植物賣與回春堂,周掌櫃出價一百六十兩。他們交談中提及此物名‘鐵海棠’,似乎頗為珍貴。”護衛恭敬地回答。

“鐵海棠……黑風嶺……一百六十兩……”趙致遠輕聲重複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看來,本世子的這位未婚妻,不僅膽子大,運氣和眼光也都不錯。黑風嶺那地方,連我府中最老練的采藥人都不敢輕易深入。她倒是來去自如,還能找到這等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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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退護衛,獨自沉吟。宋伊人的行為越來越超出他的預料。這份獨立和能力,與他原本設想中那個需要依附趙家、安靜接受安排的破落戶女兒形象,相差甚遠。這讓他感到一絲被打亂計劃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起的、冰冷的探究欲和……一絲極淡的欣賞。

“也好,”他自語道,“棋子若太弱,這棋局反倒無趣了。宋伊人,就讓本世子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另一邊,懷揣钜款的宋義仁(宋伊人)並冇有立刻回家。她先去肉鋪割了整整一大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買了一條新鮮的魚,稱了許多平日捨不得買的精細米麪、時鮮蔬菜,甚至還買了一小壇不錯的黃酒。她要將這份喜悅和收穫,與家人分享,更要……答謝那位或許存在的“觀察者”。

第二天,她再次換上男裝,背上竹簍,裡麵卻不是采藥工具,而是她精心準備的食材和那壇黃酒。她冇有去常去的山頭,而是徑直朝著黑風嶺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藥材。

進入黑風嶺地界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果然再次出現,比上次更加清晰,那道充滿興味與期待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她身上。

宋義仁尋了一處背風、視野開闊的空地,熟練地撿來乾柴,生起一小堆篝火。她將五花肉切成厚片,用帶來的粗鹽和少許醬料醃製;將魚刮鱗去內臟,用樹枝穿好;又把米淘洗乾淨,找來寬大的樹葉包裹,埋入火堆旁的hotash中煨烤。甚至,她還炒了兩個小菜。食物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與黑風嶺慣有的陰冷氣息格格不入。

她忙活著,神態自若,彷彿隻是來此野餐。待食物差不多準備妥當,她將酒罈打開,倒了兩碗黃酒。

然後,她麵向那道目光來源的大致方向,挺直了脊背,清了清嗓子,用恢複了清亮(卻依舊帶著少年人刻意壓低的沉穩)的聲音,朗聲道:“山野簡陋,粗茶淡飯,聊表謝意。前輩連日來關照,小子宋義仁感激不儘。若蒙不棄,請現身一見,共飲一杯水酒如何?”

她的聲音在山穀間輕輕迴盪。

片刻的寂靜之後,一陣輕笑聲忽然從上方傳來。宋義仁抬頭望去,隻見旁邊一棵巨大的古鬆枝椏上,不知何時竟坐著一位老者。

這老者鬚髮皆白,卻麵色紅潤,精神矍鑠。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腳踩草鞋,腰間掛著一個碩大的硃紅色酒葫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和好奇。

“好個靈醒的小子!鼻子比山裡的狐狸還靈,居然能發現老頭子我?”老者聲音洪亮,帶著戲謔,“不僅膽子大,會找藥,還會做菜?這香味,可把老頭子的饞蟲都勾出來了!”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從數丈高的樹杈上落了下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宋義仁麵前,正好奇地打量著火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和噴香的米飯。

宋義仁心中雖早有準備,仍被老者這手俊俏的輕功和直接的態度驚了一下,但麵上依舊保持鎮定。她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小子宋義仁,見過前輩。前輩謬讚,不過是山野之味,前輩若不嫌棄,請坐。”

“哈哈,不嫌棄不嫌棄!”老者大大咧咧地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毫不客氣地接過宋義仁遞過來的一碗酒,深深嗅了一口,“嗯,酒還行!比我這葫蘆裡的差遠了,不過湊合!”他說著,卻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眼睛就盯住了烤得焦黃的肉片和樹葉包裹裡散發米香的飯糰。

宋義仁將烤好的肉和魚先奉給老者,又扒開熱灰,取出噴香的樹葉包飯。兩人就在這黑風嶺的腹地,圍著篝火,享用起這頓意外的午餐。

老者吃得嘖嘖有聲,毫不客氣,邊吃邊誇:“唔!這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焦裡嫩!小子,手藝不錯啊!比城裡酒樓的大廚也不差!”

“前輩喜歡就好。”宋義仁微笑著,也慢慢吃著。她看得出來,這位老者性格率真,不喜虛禮。

幾口酒肉下肚,老者話更多了,他眯著眼看著宋義仁:“小子,你叫宋義仁?我看你不像尋常的采藥郎。識得鐵海棠,懂其藥性禁忌,還敢獨自闖這黑風嶺,心思縝密,膽子更是不小。說說吧,費這麼大週摺請老頭子我吃飯,所為何事啊?”

宋義仁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實不相瞞前輩,小子確非專事采藥。家中母親病重,弟弟年幼需讀書,不得已入山尋些生計。前幾日得見鐵海棠,幸賴家傳筆記識得。此次冒昧打擾,一是感謝前輩連日來的‘護佑’(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二是……小子對藥材之道頗感興趣,自知所學粗淺,見前輩隱於此山,氣度不凡,心生嚮往,渴望能得前輩一二指點。”

她冇有直接提出拜師,而是先表達了請教之意,態度誠懇。

老者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宋義仁齜了齜牙),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好!不矯情!有孝心!有膽識!還有點小聰明!比那些死讀書的酸秀才強多了!老頭子我姓白,單名一個‘蘅’字,在這山裡住了有些年頭了,就喜歡擺弄些花花草草。看你小子順眼,指點你一二也無不可!”

他看著宋義仁,目光灼灼:“不過,小子,學藥可不是光靠膽子和小聰明就行的。吃得了苦嗎?耐得住寂寞嗎?甚至……可能會有危險。”

宋義仁(宋伊人)迎上白蘅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毫不猶豫地回答:“隻要能治好母親的病,能讓家人過得好,再苦再難,小子也甘之如飴!”

篝火劈啪作響,肉香酒氣混合著山間的清氣。一老一少,在這人跡罕至的黑風嶺,因為兩枝鐵海棠和一餐飯,命運的車輪開始悄然轉向。宋伊人知道,她抓住的,可能不僅僅是兩株值錢的植物,更是一個或許能改變她和家人命運的巨大機遇。而白蘅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倔強、心思靈巧的“少年”,彷彿看到了自己一身絕學終於有了傳承的希望,心中暢快,不由得又痛飲了一大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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