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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5章 采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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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致遠送來的禦賜藥材,果然非凡品。宋伊人小心地取用了幾次,煎熬成湯藥餵給母親。張氏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的緩解了不少,雖仍虛弱,夜裡卻能勉強安睡幾個時辰,蠟黃的臉上也似乎添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生氣。這份“體麵”帶來的短暫喘息,讓宋伊人心中滋味複雜,既有對母親病情的鬆一口氣,更有對趙致遠那精準施壓手段的寒意。

然而,藥材再珍貴,終究是消耗品。張氏的病是沉屙,需要長期調養,絕非幾味禦藥就能根治。家裡的餘錢,在買了些必要的米糧和給弟弟添置了筆墨後,已所剩無幾,僅夠勉強維持過完這個嚴寒的冬季。開春後,軒兒的束脩、母親的藥費、一家人的口糧……像幾座沉重的大山,壓在宋伊人心頭。

夜深人靜,當母親和弟弟都已沉沉睡去,宋伊人在那盞如豆的油燈下,翻看父親宋仁翔遺留下的典籍。書頁泛黃,墨香猶存,字裡行間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溫煦的氣息和博學的智慧。

回想著趙家送來的“體麵”,宋伊人再次翻開《山家清供》,冇了想用它打開生路的**。“父親的死或許另有蹊蹺!”她雖冇有從父親的日常看出端倪,但從父親死後,趙家對她們孤兒寡母的態度可以看出,趙家絕不是良善之家。……她表現出清骨,他們不以為奇,但若有了自己的思想,是很有可能招來禍端的。慎重考慮後,她決定從藥學入手,尋一條更隱秘的生路。她拿出之前整理的父親有關北地風物、地理、尤其是藥草類的雜記和圖鑒類的書籍。

她的目光一次次落在那些描繪著北地特有草藥的圖鑒上。勝郡地處北境,背靠連綿起伏、人跡罕至的蒼莽群山。因為罕少有人能走出群山,當地人稱呼其為“雲斷山”。山中氣候獨特,孕育著許多珍貴的藥材,如止血良藥白及草、祛風濕的穿山龍、止咳平喘的款冬花……勝郡城中百姓大多不識字,更不懂藥材,藥鋪裡的藥材來源也頗為匱乏,多依賴行商從外地販運而來,價格昂貴且品質參差不齊。

一個念頭,在宋伊人心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堅定:采藥!去雲斷山,親手采挖那些圖鑒上記載的、藥鋪稀缺的北地藥材!這本就是無本的買賣,靠的是眼力、腳力和對山林的熟悉。她自幼隨父親在勝郡長大,對附近的山勢地形雖不算精通,但父親留下的圖鑒和筆記卻像一把鑰匙。

風險當然巨大。深山老林,野獸出冇,山勢險峻,更兼世道不太平,一個孤身女子進山,無異於羊入虎口。但眼前的困境,已容不得她瞻前顧後。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快速改善家境、甚至積累一點本錢的路子。

女子身份是最大的阻礙。宋伊人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捲鴉青色的粗布。給弟弟做長衫剩下的料子,還有不少。一個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型。

接下來的幾天,宋伊人在照顧母親、輔導弟弟功課之餘,所有的空閒時間都投入到了另一項秘密的“女紅”中。她比照著弟弟宋明軒的舊衣尺寸,卻改得更為寬大結實。針腳依舊細密,但樣式是男子最尋常的短褐樣式,窄袖束腰,方便行動。她用剩下的深靛色布條仔細纏繞,做了一個簡單的束髮帶。最後,她找出父親一件早已穿舊、洗得發白的舊外衫,小心地拆下領口和袖口,縫製在自己這件鴉青色短褐的內裡。

當這件粗糙卻實用的男裝最終完成,攤開在油燈下時,宋伊人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副將要披掛上陣的甲冑。

她走到那麵模糊不清的銅鏡前,深吸一口氣。散開髮髻,用布帶將烏黑的長髮緊緊束於頭頂,挽成一個最普通的男子髮髻。穿上那件鴉青色短褐,繫緊腰帶。寬大的粗布衣服掩蓋了她纖細的身形,內裡縫製的舊衣領口和袖口隱隱透出磨損的痕跡,更添幾分寒門少年為生活奔波的滄桑感。

鏡中的人,眉眼依舊清麗,但那份屬於女子的柔美被刻意的粗糙和挺直的脊梁所取代。眼神沉靜而銳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試著壓低聲線,模仿少年人變聲期的沙啞:“咳……店家,這山貨收不收?”

聲音有些生澀,但勉強過關。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行走在外的身份。

“宋義仁。”她對著鏡中那個陌生的“少年”,低聲而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字。取“伊人”的諧音,“義”字取自父親教導的立身之本,“仁”字則是父親名諱“仁翔”的延續。這名字,是她對父親的告慰,也是對自己未來的期許。

從此,在勝郡的陋巷深處,在照顧病母、督促幼弟的宋家長女宋伊人之外,多了一個為了生計,將要踏入雲斷山險境的采藥少年——宋義仁。

她將男裝仔細疊好,藏在破木箱的最底層,壓在那冰冷的紫檀木匣之上。窗外,寒風依舊呼嘯,但宋伊人(或者說,宋義仁)的心中,那點微光已不再僅僅是燃燒,而是凝聚成了一道破開寒夜、指向山林的利劍。她知道,前路艱險,但為了母親能活下去,為了弟弟能讀書,為了宋家那點微弱的星火不滅,她必須走出去,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冰冷的世界裡,掙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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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七,天色剛矇矇亮,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如同輕紗般籠罩著勝郡城,遠處屋舍的輪廓模糊不清,隻有幾聲零落的雞鳴犬吠穿透這沉寂的晨靄。破舊小院的偏屋內,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宋伊人仔細地將最後一勺溫熱的湯藥喂入母親口中,用帕子輕輕拭去她唇邊的藥漬。母親枯槁的手無力地搭在舊棉被上,呼吸微弱卻還算平穩。宋伊人凝視了片刻,直到確認母親沉沉入睡,眉宇間的痛楚似乎暫時被藥力撫平,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宋明軒已經起身,正就著微弱的天光笨拙地整理著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看到姐姐出來,他抬起稚嫩的臉龐,眼睛裡帶著超越年齡的懂事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阿姐……”他小聲喚道。

宋伊人走過去,替他理好衣領,壓低聲音,語氣溫柔卻堅定:“明軒,娘剛睡下。阿姐要去城西李員外家交抄好的書冊,路遠,可能要晚些才能回來。鍋裡溫著粥,灶膛裡有火,餓了自己盛。娘要是醒了,你照看著點兒,彆吵她,若是咳得厲害,櫃子第二個抽屜裡還有一包枇杷葉,記得煎給她喝。你就在家好好溫書,彆出門,等阿姐回來,知道嗎?”

宋明軒懂事地點點頭,眼神裡是對長姐毫無保留的信任。“嗯,阿姐放心。我曉得。路上當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宋伊人摸了摸弟弟的頭,心中酸澀與堅韌交織。她轉身回到自己那間四處漏風的偏屋,關上門,動作立刻變得迅捷而無聲。

她迅速脫下那身綴滿補丁的粗布女裙,換上一套漿洗得發硬、顏色沉暗的鴉青色男裝。衣衫明顯寬大不少,她用一根粗布條在腰間緊緊束住,掩蓋了少女的曲線。坐到那麵模糊不清的銅鏡前,她將一頭烏黑的長髮儘數挽起,熟練地盤成男子髮髻,用一根木簪牢牢固定。鏡中映出的,不再是那個溫婉柔弱的宋家女,而是一個麵色略顯蒼白、眼神卻沉毅果決的少年——“宋義仁”。

她走到床邊,從鋪板下摸出一個洗得發白、邊緣磨損嚴重的舊布袋,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她將布袋仔細展開,裡麵裝著幾塊用油紙小心包裹好的、硬邦邦的雜糧餅子;一小塊用布包著的、顏色暗沉的粗鹽;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火摺子;還有那捲用軟皮仔細包裹、邊角已被摩挲得發毛的《北地本草圖鑒》殘卷——那是她此行最大的指望,也是父親生前未能完成的念想。她將布袋仔細疊好,妥帖地塞進懷裡,緊貼著胸口,能感受到那硬物的輪廓,帶來一絲奇異的心安。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裡靠著一把砍柴用的舊柴刀,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刀身卻被她反覆打磨得寒光閃閃,鋒利異常。她拿起柴刀,插入一個用舊皮子自製的簡陋刀鞘中,然後彆在腰後,冰涼的鐵器貼著肌膚,激起一陣寒顫,卻也帶來一絲必要的勇氣。她背上一個同樣破舊但結實的竹簍,裡麵放著幾捆要交予李員外家的抄書和一套備用的舊衣,這能很好地掩飾她真正的行囊。

一切準備妥當。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在呻吟的木門。

一股凜冽徹骨的寒氣瞬間撲麵而來,像冰冷的刀子刮過臉頰,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拉低頭上一頂破舊不堪、邊緣翻卷的氈帽,帽簷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

她最後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在晨霧中更顯破敗寂靜的小院——那裡有她病重的母親,年幼的弟弟,和她所有的牽掛與軟肋。

然後,她不再猶豫,挺直了那副屬於“宋義仁”的單薄卻堅韌的脊背,快步邁出院子,身影決然地融入了勝郡城尚未完全甦醒的、灰濛濛的、寒意刺骨的晨霧之中,腳步聲很快被濃霧和寂靜吞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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