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章 寒門立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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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幽黑,如同不見底的寒潭。眼窩微陷,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沉靜,也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瞳孔深處像是結著千年的冰,冇有絲毫屬於人間的溫度。目光平靜地穿透巷子裡的寒風,精準地落在宋家院門口那纖細的身影上。
宋伊人似有所感,倏然轉頭。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冰冷的空氣和飛揚的塵埃,她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那簾後的寒潭裡。
冇有問候,冇有示意。那雙眼睛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手中那個代表著施捨的藍布包袱,看著她凍得通紅卻挺得筆直的脊背,看著她臉上強撐的平靜下難以完全掩飾的疲憊與倔強。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彷彿能將她竭力維持的尊嚴和窘迫的現實一併看穿。像在審視一件物品,評估其剩餘的價值,或者……潛在的麻煩。那眼神裡冇有惡意,卻也冇有溫度,隻有一種置身事外的、近乎冷酷的漠然。
隻一瞬。
彷彿隻是不經意的一瞥。墨藍色的錦緞車簾便無聲地垂落,隔絕了那兩道冰冷的目光。那隻蒼白的手也收了回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馬車紋絲未動,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磐石,靜靜地停在巷口灰暗的光線裡,散發著無聲的威壓。
王管事和那年輕仆役早已躬下了身,大氣不敢出。
宋伊人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比這臘月的風更甚,從被那雙眼睛注視過的皮膚,瞬間滲入了四肢百骸,連心臟都似乎被凍得停滯了一瞬。她握著包袱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泛白,指尖的冰涼一直蔓延到心底。趙致遠……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窘迫,也看到了她的“骨氣”。這無聲的一瞥,比王管事所有刻薄的話語加起來,都更讓她感到一種沉重的、無形的壓力。
“宋姑娘,話已帶到,東西也送到了。”王管事直起身,恢複了那副倨傲的神情,語氣更加疏離,“我們這就回去覆命了。”他不再看宋伊人,轉身便帶著仆役,快步走向巷口的馬車,姿態近乎諂媚。
馬車依舊沉默。直到王管事躬身湊到車窗邊低聲說了幾句,那黑色的車廂才彷彿活了過來,車伕輕抖韁繩,兩匹健馬邁開蹄子,車輪碾過巷子冰冷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載著那份無形的威壓和冰冷的目光,漸漸消失在陋巷的另一端。
寒風捲過,吹得院門“哐當”一聲輕響。
宋伊人依舊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個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包袱和食盒。巷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穿過破敗牆垣的嗚咽。
她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冰冷的院子,反手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院門,將門閂輕輕插上。隔絕了外麵的寒風,也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邊,將包袱和食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低頭看著自己紅腫麻木的雙手,指關節處因剛纔用力緊握而更加刺痛。她慢慢蹲下身,將雙手重新浸入那桶刺骨的井水裡。
冰冷刺骨的感覺再次襲來,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心緒冷靜了幾分。
“阿姐?”
宋明軒不知何時又從屋裡出來了,小小的身影站在屋簷下,擔憂地看著她。他手裡還捏著那本《論語》,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宋伊人抬起頭,臉上努力想擠出一點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得厲害。她索性不再勉強,隻是對著弟弟,很輕、卻很堅定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她站起身,擦乾手,走到弟弟麵前,蹲下來,視線與他齊平。
“軒兒,”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剛纔唸的那句‘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很好。記住,讀書不隻是為了功名。再難,脊梁骨不能彎。”
宋明軒似懂非懂,但看著姐姐眼中那抹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疲憊和某種奇異光亮的神采,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的擔憂漸漸被一種懵懂的堅毅取代。
“嗯!阿姐,我記住了!”他挺起小胸脯,聲音清脆,“我好好讀書!等我長大了,考狀元!讓阿姐過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凍,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孩子天真的話語,帶著最滾燙的赤誠,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驟然刺破了這陋巷小院裡瀰漫的沉重寒氣,也燙熱了宋伊人那顆被冰水浸透的心。
她伸手,輕輕拂去弟弟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枯葉,指尖的冰冷似乎也被那稚嫩的誓言驅散了些許。
“好。”她終於彎起了唇角,眼底那點微光漸漸凝聚成一種磐石般的決心,映著這勝郡臘月灰濛的天光,竟透出幾分灼人的亮色。
“阿姐等著。”
宋伊人看看懂事的弟弟,再看看手中的“施捨”,苦笑一聲。那些所謂的“舊年點心”,恐怕是趙府廚房扔了都冇人要的東西;而那“下人們剩下的粗布”,薄得連件單衣都做不成。
但她還是仔細地將包袱和食盒拿進屋裡。點心可以泡軟了給弟弟和孃親充饑,粗布可以拆了做鞋底,或是補衣裳。在這個寒冬裡,任何一點東西都是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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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是誰來了?”宋明軒看著姐姐疲憊的神色,心疼地問。
“是趙府的人,送些年禮來。”宋伊人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看,有點心呢,晚上阿姐泡軟了給你和孃親吃。”
宋明軒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是……趙世兄讓人送來的嗎?”
宋伊人點點頭,冇有多言。弟弟還小,不必知道那些施捨背後的輕蔑,也不必知道那位曾經與父親親密無間、甚至差點成為他姐夫的趙世子,如今是如何看待他們這家破落戶的。
她將東西放好,重新走到院中。天光似乎又暗淡了幾分,寒風更加刺骨。她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中計算著距離縣試的日子,計算著需要準備的銀兩,計算著孃親的藥還能撐多久。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舊襖上粗糙的補丁,一個念頭漸漸在她心中清晰起來——她必須想辦法賺錢,不僅要維持生計,更要讓弟弟有機會參加縣試。
可是,一個寒門女子,在這世道上能做什麼呢?女紅?她手藝尚可,但勝郡會做女紅的女子多了去了,換來的錢恐怕連買針線都不夠。幫傭?孃親臥病在床,需要人時刻照顧,她根本離不開家。變賣家中物品?除了那幾架空書格,宋家早已家徒四壁。
宋伊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間塵封的破舊書屋——“鬆濤齋”。那是這個小院的一間廂房,不是父親曾讀書寫畫的地方,宋伊人為了警醒自己,也為了激勵弟弟,在離開宋府時,帶上了父親手書的這個匾額,為警醒自己,也為激勵弟弟。自從父親父親離世,她很少打開哪裡的書,除了打掃衛生,她很少進入那個房間,那裡承載了太多美好的回憶,也襯托出今日的淒涼。但此刻,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父親生前最愛收集古籍,或許……或許藏著幾本能改變現狀的書?哪怕隻是一本,隻要能換些銀兩……
這個想法讓她的心跳加速。她快步走向鬆濤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灰塵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飛舞,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和木頭腐朽的氣息。她小心的檢視著每一本書。書房中收藏了不少珍貴的《北地本草圖鑒》和民間驗方集,她仔細地整理出來,然後,拿起父親經常翻閱的《山家清供》輕輕地摩挲著,彷彿看見父親與母親在宋宅的小廚房裡切磋廚藝的溫馨畫麵。從記事起,就是這樣,每當父親閒暇,或與母親攜手花前月下,或教她們小姐弟習字畫畫,彈琴舞劍……不自覺,淚水濕了眼眶。
她輕輕翻開書頁,眼前頓時一亮。這並非經史子集,而是一本記載著各種山野食材和烹飪方法的食譜,但又與尋常食譜不同,書中記載的多是文人雅士喜愛的清雅飲食,每道菜式旁還有父親清秀的批註和心得。
宋伊人想起,父親生前不僅學問淵博,還對飲食之道頗有研究,常與友人切磋廚藝,認為烹飪與治國修身一樣,都是一門藝術。這本書想必是他精心收藏的珍本。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中形成——或許她可以憑藉這本書中的知識,製作一些精緻的點心小食,賣給勝郡的那些書院學子?讀書人最喜風雅,若是能做出既美味又有文人氣息的食品,或許會有人願意購買。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熱,連寒冷都暫時忘記了。她緊緊抱著那本書,彷彿抱著整個家庭的希望。
“阿姐?”宋明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在做什麼?孃親醒了,說要喝水。”
宋伊人趕緊將書重新用油紙包好,藏入懷中,應聲道:“來了,我這就去。”
她走出書房,帶上房門,心中已有了計劃。明日一早,她就要去市集看看,有什麼食材可以購買,如果成本低廉,有市場需求,就試著按照書中的方子製作一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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