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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1章 寒門立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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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郡的臘月,風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天光吝嗇,灰濛濛地壓著鱗次櫛比的青瓦屋頂,簷下凝結的冰棱,像倒懸的利劍,無聲地指著狹窄的陋巷深處。寒風穿過巷子時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捲起地上零星的枯葉和塵土,拍打在斑駁的牆壁上。

宋家的小院,便是蜷縮在這陋巷儘頭的一方凍土。院牆低矮,土坯已經剝落多處,露出裡麵摻雜的稻草。兩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門板上裂開了幾道縫隙,彷彿隨時都會在下一陣狂風中散架。

“吱呀——”

廂房那扇舊得變了形的木門被推開,一股裹挾著劣質炭火餘燼和濃重草藥味的寒氣猛地撲出來。宋伊人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藥碗,側身閃出。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藕荷色的舊襖,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單薄得如同紙片,根本擋不住這蝕骨的寒意。冷風順著領口袖管往裡鑽,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裸露在外的纖細手腕凍得通紅。

藥碗裡是給孃親煎的第二劑藥,深褐色的湯液晃盪著,散著濃烈苦澀的氣味。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試了試碗壁的溫度,燙得指尖一縮。孃親咳了一夜,晨起才勉強喝了小半碗米湯,此刻又昏沉沉睡去。那張蠟黃凹陷的臉陷在灰撲撲的枕頭裡,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宋伊人輕手輕腳地將藥碗放在門外的小幾上,用另一個豁口碗倒扣著保溫。她望著碗裡升起的稀薄熱氣,眼神黯淡了一瞬。這藥還能撐幾日?袋裡的藥材已經見底,而囊中羞澀,連請郎中複診的銅板都湊不齊了。

她轉身走向院角。那裡有一口老舊的青石水井,井口邊緣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她放下手裡提著的木桶,搖動轆轤。粗糙的麻繩摩擦著木軸,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冰冷的井水打上來,寒氣撲麵。她挽起同樣破舊的袖子,將凍得通紅的雙手毫不猶豫地浸入刺骨的井水裡,撈起桶中昨日換下的幾件單衣,用力搓洗起來。

水寒徹骨,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進皮肉,很快便失去了知覺,隻剩一片麻木的僵硬。她咬著下唇,埋頭用力揉搓著衣料上的汙漬。冷氣順著胳膊往上爬,激得她微微發顫,額角卻因用力而沁出細密的汗珠,很快又在冷風中變得冰涼。

“阿姐!”

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院中的死寂。西廂房的門簾被一隻小手掀開,探出個小腦袋。男孩約莫**歲,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隻是臉頰也帶著幾分營養不良的清瘦,身上那件本該屬於他年紀的棉袍,肩頭和肘部都打著厚厚的補丁,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青的腳踝。

這是她的弟弟,宋明軒。

“阿姐,水太冷了!”宋明軒看著姐姐泡在冰水裡的手,小臉皺成一團,滿眼心疼。他不顧寒冷從屋裡跑出來,小手試圖去拉姐姐的手臂,“我來幫你洗,先生說過‘兄友弟恭’,我該幫阿姐分擔的。”

宋伊人抬頭,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彷彿剛纔的寒冷和疲憊都隻是錯覺。她迅速將雙手從水中抽出,在舊襖上擦了擦,以免凍著弟弟:“胡說,水涼得很,你快進去。阿姐不冷,活動活動反而暖和了。”

她輕輕推著弟弟的肩膀往屋裡走,宋明軒卻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睛盯著姐姐紅腫的手:“阿姐騙人,手都凍紅了。我……我不讀書了,我去找點活計做,幫襯家裡。”

“啪”的一聲,宋伊人情急之下輕輕拍了下弟弟的胳膊,隨即又心疼地揉著被打的地方:“說什麼傻話!爹爹在世時怎麼教導我們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你是宋家唯一的希望,怎能輕言放棄?”

她蹲下身,與弟弟平視,語氣柔和下來:“軒兒乖,快進去唸書。外麵風大。”她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論語》讀到哪兒了?”

“讀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了。”宋明軒很認真地回答,小大人似的挺直了腰板,眼神卻黏在姐姐凍紅的手上,不肯移開,“可是阿姐,顏回有孔子這樣的老師,有同窗相助。我們……我們連炭火都快燒不起了。”

宋伊人心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卻強忍著露出笑容:“傻孩子,我們不是還有彼此嗎?阿姐不需要顏回的德行,隻盼著你將來有出息,能讓孃親過上好日子,能讓九泉之下的爹爹安心。”

她想起父親宋仁翔在世時的光景。那時父親是勝郡聲名赫赫的大儒,家中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父親的書房“鬆濤齋”,曾是多少學子心嚮往之的聖地。那時軒兒還小,最愛趴在父親膝頭聽那些聖賢道理。如今,父親病逝不過三年,從家裡帶出的細軟早已變賣殆儘,隻剩幾架含著父親心血的藏書,如同被蛀空了的骨架,淒涼地立在漏風的偏屋裡。支撐這“陋巷”之家的,隻剩下她這雙日夜操勞的手和弟弟手中那幾本殘破的聖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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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她柔聲催促,語氣不容置疑,“把這一章溫習熟,阿姐待會兒給你煮薑湯。”

宋明軒又擔憂地看了一眼姐姐的手,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縮回屋裡。很快,低低的、帶著稚氣卻異常清晰的讀書聲便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宋伊人聽著弟弟的讀書聲,心頭那點酸楚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她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著手中的衣物,彷彿要將生活的艱辛都搓進這冰冷的井水裡。

衣服洗完,她直起痠痛的腰身,將一件件單薄的衣服擰乾,晾上那根被歲月侵蝕得歪斜的竹竿。寒風中,那些打著補丁的衣物很快便會凍得僵硬,但她仍然仔細地撫平每一道褶皺,如同對待珍貴的綢緞。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了沉悶的叩擊聲。

不是尋常鄰裡的輕叩,那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篤篤地敲在門上,也敲在宋伊人心頭。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水珠沿著指尖滴落在凍硬的地麵。來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將臉上因勞作和寒冷帶來的痕跡壓下去,抬手理了理鬢邊散亂的髮絲,又迅速拍打了幾下舊襖上的灰塵,這才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前麵一個穿著體麵的醬色綢緞棉袍,外罩一件厚實的青緞馬褂,手裡抱著個藍布包袱,正是趙府外院的管事,姓王。他生著一張圓團臉,兩撇稀疏的八字鬍,此刻臉上掛著一種混雜著倨傲和敷衍的神情。後麵跟著一個年輕些的仆役,手裡也提著一個不大的食盒,眼神四處瞟著,對這座破落院子毫不掩飾好奇與輕視。

“宋姑娘。”王管事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卻越過宋伊人的肩頭,快速地在破敗的小院裡掃了一圈,那目光如同無形的刷子,刮過灰撲撲的窗欞、空落落的庭院、晾曬著的打著補丁的舊衣,最後落回宋伊人身上時,那份倨傲裡便又添了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視。

“王管事。”宋伊人微微屈膝還禮,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她側身讓開,“請進。”

王管事卻並未挪步,隻是站在門檻外,似乎嫌這院子裡的寒氣汙了他的鞋襪。他將手裡的藍布包袱往前一遞:“快過年了,府裡事忙,世子爺念著舊誼,讓送些東西過來。”

他頓了頓,瞥見宋伊人平靜無波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又補充道:“喏,是些舊年的點心,放得有些硬了,但泡軟了還能入口。還有兩匹府裡下人們做冬衣剩下的粗布。世子爺說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某種冷淡疏離的腔調,“宋姑娘持家不易,聊表心意,望善自珍重。”

“舊年點心”、“下人們剩下的粗布”、“聊表心意”、“善自珍重”……每一個詞都像裹了糖霜的冰碴子,甜膩的表象下是冰冷的施捨和劃清界限的疏遠。

宋伊人垂著眼簾,目光落在那個包袱上。包袱皮是半舊的,邊角磨損得厲害。她伸出那雙剛浸過冰水、指節紅腫的手,穩穩地接了過來。包袱入手,分量很輕,點心大約早已乾硬,粗布更是輕薄粗糙。指尖觸碰到包袱布上冰冷的潮氣,一路涼到心底。

“有勞王管事跑一趟。”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隻是接過包袱時,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請代我謝過世子爺。”

那年輕仆役也把食盒遞了過來,裡麵是幾塊半硬的炊餅和一小壇鹹菜,同樣透著一股敷衍的餘溫。

王管事見她收下,臉上那點敷衍的笑意便收了起來,八字鬍微微抖了抖,像是完成了什麼不情願的差事。他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世子爺還問起,宋小公子近日學業如何?開春的縣試,可有把握?”

這話像一根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宋伊人強撐的平靜裡。軒兒的束脩、筆墨紙硯、拜師所需的贄敬……這些沉甸甸的現實壓在心頭,遠比手中的包袱沉重千倍。趙致遠,他問得如此輕巧,卻字字戳在宋家最難堪的痛處。

宋伊人抬起眼,迎上王管事審視的目光。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對方臉上那點不加掩飾的優越感,卻也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勞世子爺掛心。”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明軒很用功。宋家再難,書總是要讀下去的。束脩之事,就不勞世子爺費心了。”

王管事嗤笑一聲,似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宋姑娘,不是小的多嘴,這讀書人的事,可不是有決心就夠的。束脩、筆墨、拜師的贄敬,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世子爺念在與宋老先生昔日的師生情誼,已是仁至義儘。若是姑娘開口……”

“多謝王管事好意。”宋伊人打斷他的話,脊背挺得筆直,“家父在世時常說,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宋家雖貧,骨氣尚在。世子爺的美意心領了,這些……”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袱和食盒,“就算是趙府年節的禮節,宋家收下了,來日必當回禮。”

王管事顯然冇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圓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濃的輕視取代。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這破落戶小姐死要麵子活受罪的嘴硬罷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宋姑娘有骨氣,那自然是好。隻是……”他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地環顧了一眼破敗的院子,“這過日子,光有骨氣可不行。世子爺事務繁忙,能記得這份舊誼,已是難得。姑娘心裡要有數。”

“有數”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宋伊人沉默著,冇有接話。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穿過。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輛通體烏黑、樣式簡潔卻處處透著不凡的馬車,由兩匹神駿的健馬拉著,在數名勁裝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來。馬車停在巷口,並未靠近宋家這破敗的院門,彷彿怕沾染了此地的窮氣。

一隻骨節分明、異常蒼白的手,從厚厚的墨藍色錦緞車簾後伸了出來,輕輕將簾子撩開一道縫隙。縫隙不大,僅夠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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