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9章 夜探（三）
-
小院書房的氣氛凝重如鉛。油燈跳躍的火苗映照著諸葛卿冷峻的側臉，以及石磊、荊影和芳菲雨同樣肅然的神情。牆磚後的秘密，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也似一把刺向真相的鑰匙。但這一次行動，風險遠超以往。
“目標明確：取牆磚後之物！”諸葛卿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此物至關重要，亦可能極度危險。行動需快、準、靜，一擊即中，絕不戀戰！”
他鋪開更詳細的縣衙佈局圖，指尖點著書房位置：
“難點有三：其一，巡邏隊雖懈怠，但路徑固定，間隔短，留給荊影開牆取物的時間極緊。其二，書房位置在內院，一旦驚動，撤離路線較長。其三，牆磚後若有機關或陷阱，後果難料！”
“對策如下：”
“調虎離山，製造絕對空檔！”諸葛卿眼中閃過精光，“石磊，此次你不再乾擾巡邏，而是製造一個必須讓巡邏隊，甚至可能驚動典史趙德全本人的‘大動靜’！目標：縣衙東側糧倉！糧倉毗鄰典史衙署，且有油燈值守。寅時三刻，正是人最睏乏之時。你用浸油布團引燃糧倉外圍乾燥的草垛，火勢要起得猛，但能迅速撲滅，隻造聲勢，不釀大災！起火點需離典史衙署足夠近，讓其誤以為有人縱火行刺或針對他本人！糧倉失火，巡邏隊必全力撲救，趙德全若在衙內，亦會被驚動前往檢視！”
“聲東擊西，閃電行動！”他轉向荊影，“待糧倉火起，人聲鼎沸，混亂初生之際，便是你行動之時！潛入書房後，首要目標：確認並取出牆磚後之物！我為你準備了特製工具。”他拿出一個包裹：
薄如蟬翼的精鋼撬片：用於無聲撬開鬆動的牆磚。
數塊浸透藥水的厚棉布（芳菲雨特製，藥水可迅速溶解磚縫新灰並吸附灰塵）：“雨娘，此物何用？”
芳菲雨介麵，語速清晰：“新砌磚縫，灰漿未乾透，撬動必有粉塵。此藥布覆於磚縫四周，撬動時可吸附絕大部分揚塵，避免留下明顯痕跡。且藥水氣味清淡，很快消散。”
一個特製的扁平方形油布囊：用於穩妥存放取出之物。
一小罐細膩灰漿和一把極小的抹刀：“取出物品後，用此灰漿填補磚後空隙，並將牆磚原樣封回。灰漿顏色與舊牆一致，小抹刀可精準操作。務必恢複如初，不留撬痕！”
“半柱香時間！無論是否找到，或找到何物，時間一到，必須撤離！”諸葛卿盯著荊影，“若牆磚後有機關或毒物，立刻放棄，全身而退！你的安全，高於一切證據！”
“最後，雙線接應，確保退路！”諸葛卿看向芳菲雨，“雨娘，你與我潛至書房外牆隱蔽處。荊影得手後，你負責接應物品。石磊，放火後你立刻脫離，不必參與撲救，直接趕到預定撤離點（縣衙後巷通城西的拐角）接應我們三人！若遇突發攔截，你負責斷後，製造混亂掩護我們脫身！記住，若事不可為，各自分散，回小院彙合！”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眼中燃燒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
行動之夜，烏雲密佈，無星無月，伸手難見五指。
寅時三刻，萬籟俱寂。
縣衙東側糧倉外，一個如鬼魅般的身影（石磊）悄然而至。他點燃浸油的布團，精準地拋向糧倉屋簷下堆積的乾燥草垛。
“轟！”火焰瞬間騰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草料，火光照亮了半邊夜空！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快來人啊！”淒厲的呼喊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鐺鐺鐺！”急促的鑼聲響起。
原本在衙內打盹的衙役們被驚醒，值夜的巡邏隊更是瘋了一般衝向糧倉。“快！水！水桶！”“保護糧倉！”人聲鼎沸，一片混亂。
典史衙署的燈也猛地亮了，一個穿著中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趙德全）驚慌失措地衝出來，對著混亂的人群嘶吼：“廢物！快救火！彆讓火勢蔓延！查！給我查清楚怎麼回事！”
就在這火光沖天、人聲鼎沸的！
荊影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輕煙，藉著混亂的陰影掩護，以驚人的速度掠至書房後窗。鋼針輕撥，窗栓無聲滑開，她閃身而入，反手關窗，動作一氣嗬成。
書房內漆黑一片，唯有遠處糧倉的火光透過窗紙，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荊影的心跳如擂鼓，但動作卻穩如磐石。她直奔那麵有問題的牆，精準地找到了那塊縫隙略寬的牆磚。
她迅速取出浸藥的厚棉布，仔細地覆蓋在目標牆磚的四周縫隙上。藥水淡淡的氣味瀰漫開來。接著，她拿起精鋼撬片，尖端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屏息凝神，手腕極其穩定地施加巧勁。
“咯……咯……”極其輕微的、彷彿枯枝折斷的聲音響起。藥布忠實地吸附了揚起的細微粉塵。磚，鬆動了！
她輕輕將牆磚向外抽出。牆磚後，是一個不大的空洞。藉著微弱的光線，她看到裡麵並非機關陷阱，而是塞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方形物體！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她心中一喜，毫不猶豫地將油布包裹取出，迅速塞入帶來的扁平油布囊中，封好口。時間緊迫！她立刻拿起那小罐灰漿和小抹刀，仔細地將牆磚後的空洞用灰漿填滿抹平。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牆磚原樣塞回原位，再次用藥布仔細擦拭掉邊緣可能溢位的新灰漿痕跡。最後，用小抹刀的刀背，模仿舊磚縫的磨損痕跡，在灰漿未完全乾透前輕輕颳了幾下。
做完這一切，她後退半步，藉著窗外搖曳的火光仔細審視。牆麵平整，磚縫恢複如初，顏色一致，幾乎看不出任何動過的痕跡！完美！
“咻——！”一聲極輕微、模仿夜梟的短啼從窗外傳來。是諸葛卿的預警！半柱香時間已到，且遠處混亂聲似乎有減弱的跡象！
荊影毫不猶豫，如一道影子般飄向後窗，無聲打開，閃身而出，反手插栓。整個過程，從入窗到出窗，不過數十息！
書房外牆陰影下，芳菲雨早已焦急等待。荊影的身影剛出現，芳菲雨立刻上前，接過那個扁平的油布囊，緊緊抱在懷中，彷彿抱著千鈞重擔。諸葛卿就在旁邊，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撤！”
三人如三道輕煙，藉著混亂尾聲的掩護，沿著預定的、最陰暗的路線，急速向縣衙後巷撤離點掠去。
就在即將到達後巷拐角時，異變陡生！
“什麼人？！”一聲厲喝從前方的月洞門後傳來！一個提著燈籠、似乎是聽到動靜出來檢視的雜役，正巧撞見他們模糊的身影！
石磊的身影如同鐵塔般從側方陰影中猛然撲出！他並未拔刀，而是如猛虎下山，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雜役的後頸。雜役悶哼一聲，軟軟倒地，燈籠滾落在地，火焰瞬間引燃了紙罩。
“走！”石磊低吼，一腳將燃燒的燈籠踢開，製造更大的混亂和光亮盲區。
四人毫不停留，藉著燈籠燃起的火光和煙霧乾擾，瞬間冇入後巷的黑暗中，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裡。身後，隱約傳來“有賊人！”的呼喊和更多被驚動的人聲，但已追之不及。
……
小院書房，門窗緊閉，燈火通明。
四人圍在桌旁，氣息尚未完全平複，但目光都死死盯著桌上那個油布包裹。
諸葛卿深吸一口氣，戴上芳菲雨遞過來的細棉布手套（防毒防汙），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層層油布。
裡麵，赫然是一本薄薄的、用上好宣紙訂成的冊子，以及半塊斷裂的、水頭極好的青綠色玉佩！
冊子的封皮上，冇有名字。諸葛卿屏住呼吸，翻開第一頁。
幾行熟悉的、帶著風骨卻略顯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範明堂的手書！
“趙德全，豺狼之性！勾結黑虎堂張魁，私增捐稅，侵吞庫銀，草菅人命！證據如下……”
後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一筆筆時間、地點、人物、數額！涉及縣衙典史、主簿錢友諒、捕頭孫彪，以及黑虎堂堂主張魁！條目清晰，觸目驚心！其中赫然有一條：“七月初二晚，趙遣孫彪送‘安神茶’至書房，拒飲，孫彪神色有異，茶恐有詐！吾命不久矣，留此存證，望後來者明察！”
冊子的最後幾頁，字跡更加潦草顫抖，彷彿用儘最後力氣：
“……氣血翻湧，視線模糊……茶……毒……非心疾！趙賊……欲蓋彌彰……牆……磚……”
“……吾死不足惜，唯憾未能肅清奸佞，還臨安朗朗乾坤……後來者，持此冊與吾隨身玉佩（已碎，半在此，半在……”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諸葛卿拿起那半塊玉佩。玉佩雕工精細，是常見的祥雲如意紋，斷裂處參差不齊。他翻過冊子，在油布包裹的最底層，發現了一小撮同樣顏色質地的玉石粉末！
芳菲雨拿起那半塊玉佩和粉末仔細檢視，又湊近聞了聞冊子上殘留的極淡氣味（她嗅覺異常靈敏），低聲道：“卿哥，這粉末……有股極淡的苦杏仁味！冊子上也有一絲殘留！這味道……像是‘苦彌子’的根莖粉末，劇毒！少量可致人心悸、胸悶、麵青紫，狀似心疾！量大則頃刻斃命！”
一切，水落石出！
範明堂早已察覺趙德全等人的罪行，暗中收集證據。趙德全察覺後，於七月初二晚，指使捕頭孫彪以送“安神茶”為名下毒！範明堂警覺未飲，但可能吸入或沾染了毒粉（苦彌子粉末可隨風飄散），加之驚怒交加，毒發身亡！死前，他將最關鍵的證據冊和作為信物的半塊玉佩（可能是在掙紮或毒發時摔碎），藏入書房牆壁的暗格，並用血（或毒發咳血）在窗紙上留下了痕跡！趙德全事後清理現場，更換了帶血跡的窗紙，卻未能找到被藏起的核心證據！檔案室被撬，估計也是他試圖尋找範明堂可能留下的其他線索！
“好一個心疾突發！好一個猝死！”諸葛卿猛地合上冊子，眼中怒火如熾，更有一股洞穿陰謀的銳利，“趙德全！孫彪！黑虎堂張魁！還有那主簿錢友諒！一個都跑不了！”
他看向窗外臨安縣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凜然殺意的弧度：
“趙大人，你的好日子，到頭了。本官，明日便來‘拜會’你！”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簿冊上趙德全的名字上，彷彿判官的硃筆，已然落下。
曆經艱險，以智破局，關鍵鐵證終於在手。一場針對臨安縣蠹蟲的雷霆風暴，即將隨著新縣令的正式上任，轟然降臨！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