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1章 迎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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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九月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細若蚊蠅,幾乎淹冇在淅瀝的雨聲中。她呆立著,似乎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一步也不再移動。
“九月。”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糲的岩石。他沾著雨水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卻立刻牽扯到那道新生的疤痕,疼得他眉頭一蹙,倒抽了一口涼氣。
所有的規矩、禮數、身份差距,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一股無法抑製的衝動驅使著九月,她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巢的雛鳥,朝著雨中的身影飛奔過去!然而,就在距離他僅僅三步之遙的地方,她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猛然拽住,硬生生刹停在原地!巨大的衝擊、狂喜、擔憂和那道猙獰傷疤帶來的刺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的雙手死死地絞住粗布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洶湧的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滾落臉頰,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
“少爺……您的傷……傷得這麼重……”
“不礙事。”倉呈暄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靜,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他下意識地抬起手,那隻手佈滿細小的傷痕和難以洗淨的泥垢,似乎想去擦拭她臉上的淚雨。然而,手抬到半空,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的狼狽,動作驟然僵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黯然,那隻手最終尷尬地懸在了冰冷的空氣中。
“暄兒——!!!”
一聲幾乎撕裂夜空的、飽含著無儘思念與痛苦的尖叫從身後炸響!肖清月如同瘋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衝出迴廊,甚至顧不上撐傘,任由雨水打濕她的鬢髮和衣衫。她踉蹌著撲過來,用儘全身力氣將兒子緊緊抱住!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倉呈暄揉碎在自己懷裡!
“我的兒啊!我的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你可算……可算活著回來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肖清月的哭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一年多積壓的擔驚受怕、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煎熬,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兒子後背的破舊衣袍,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巨大的喜悅和失而複得的後怕,讓她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廊下,倉梓青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他比九月上次仔細看他時蒼老了何止十歲,兩鬢已是霜雪一片,深深的皺紋如同刀刻般嵌在額角和眼尾。他拄著柺杖,背脊依舊挺直,但那雙佈滿青筋的手卻在微微發抖,泄露了他內心洶湧的波濤。他死死地盯著雨中相擁的母子,嘴唇緊抿著,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父親。”倉呈暄在母親懷裡艱難地側過頭,望向廊下的父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試圖掙脫母親的懷抱,站直身體行禮,但動作明顯帶著傷後的僵硬和虛弱。
倉梓青冇有應聲,他拄著柺杖,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幾乎是踉蹌著幾步跨下台階,衝入雨中,一把抓住了兒子伸出的手腕!那動作快如閃電,帶著醫者不容置疑的急切。他的三根手指精準地搭在倉呈暄的脈門上,屏息凝神,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周圍的仆人們早已聞聲湧到了迴廊下、門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震驚、喜悅和難以置信。廚娘王媽不停地用圍裙擦著眼角,幾個小丫鬟捂住了嘴,發出壓抑的抽泣聲。李叔等幾個長工站在遠處,搓著手,咧著嘴無聲地笑著,眼中也泛起了淚光。整個前院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和激動,連冰冷的雨絲似乎都帶上了一絲暖意。
“內傷未愈,氣血兩虧,元氣大損!”
倉梓青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也帶著一個父親無法掩飾的心疼。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一旁還在落淚、手足無措的九月,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指令式口吻,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九月!立刻準備熱水、乾淨衣物!再去藥房,速熬一劑四物湯,加黃芪三錢、黨蔘五錢!要快!”
“……是!老爺!…………”九月如夢初醒,倉梓青這熟悉的命令口吻反而讓她混亂的心緒瞬間找到了支點!她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像一隻被注入力量的小鹿,轉身飛快地奔向廚房和藥房的方向。這一刻,奔跑的腳步都帶著無比的踏實和激動——少爺真的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
等她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回來時,廳堂裡已點起了明亮的燈火,驅散了雨天的陰霾,也驅散了連日籠罩在倉家上空的愁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藥草氣息。
倉呈暄已經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細棉布長衫。濕漉漉的頭髮被簡單束起,露出清瘦但乾淨的麵龐。那道疤痕在溫暖的燈光下依然猙獰刺目,像一道無法抹去的戰爭烙印,但洗去風塵後,他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精神煥發了許多,雖然眉宇間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正坐在主位的圈椅上,肖清月緊挨著他坐著,一隻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彷彿怕他飛走。倉梓青坐在另一側,雖然麵色依舊凝重,但緊繃的下頜線明顯鬆弛了不少。幾個小的孩子也圍在一旁,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他們“陌生”的大哥。
“……戰事最吃緊的時候,醫官營帳根本忙不過來。我們這些隨軍的學徒,也得硬著頭皮上,清創、縫合、正骨……什麼都得乾。”倉呈暄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但那雙望向虛空某處的眼睛,卻泄露了深藏的驚濤駭浪,“最慘烈的是黑石穀那一仗……傷兵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帳篷裡……地上……全是血……”他的聲音微微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還能聞到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我們……三天三夜冇閤眼,站著都能睡著,手裡卻不敢停……最後連麻沸散都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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