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0章 九月,我回來了!
-
三月的陽光已經有了暖意,溫柔地灑在倉家生機勃勃的藥田裡。泥土的芬芳和新生藥草的清冽氣息交織在一起。九月彎著腰,正專注地為一片長勢喜人的紫蘇除草,汗水沿著她曬成小麥色的額角滑落。突然——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寧靜!
九月愕然抬頭,隻見村口黃土路上煙塵滾滾!一個身穿皂隸服色、背插三角令旗的官差,騎著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般衝進村子!他勒馬在村中最開闊的打穀場,用儘全身力氣,扯著嘶啞卻洪亮無比的嗓子,朝著被馬蹄聲驚動、紛紛從屋裡跑出來的村民們高喊:
“捷報——!北疆大捷——!匈奴王庭被破,單於遠遁——!匈奴退兵了——!”
“朝廷大勝——!”
這如同驚雷般的訊息,瞬間在死寂的村莊裡炸開!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勝了?!真的勝了?!”
“老天開眼啊!勝了!勝了!”
“我的兒啊!你能回家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村民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歡呼聲、哭喊聲、大笑聲、激動的議論聲如同沸騰的開水,瞬間淹冇了整個村莊!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整個村子陷入一片劫後餘生的狂喜之中!
九月僵立在藥田裡,手中的鋤頭“哐當”一聲掉落在鬆軟的泥土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那“北疆大捷!匈奴退兵了!”的呐喊在耳邊反覆轟鳴!大捷…退兵…這意味著…意味著軍隊…要回來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他可能就要回來了!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都輕微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汗水,滾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隨後的日子,確切的訊息如同春風般傳遍了十裡八鄉。朝廷開始論功行賞,部分將士獲準分批返鄉休整。每一天,九月的心都像是被放在油鍋上煎熬,又像是被泡在蜜糖罐裡。她依舊忙碌,看診、配藥、打理藥田,但總會不自覺地停下手中的活計,目光飄向村口那條通往遠方的大路。隻要稍有閒暇,她便會不由自主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向路的儘頭張望。每一次馬蹄聲響起,她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看到陌生的麵孔,那滿懷的希望又會緩緩沉落,留下更深的期盼。等待,成了最甜蜜也最苦澀的折磨。
四月初八,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如同千萬條銀線,織就了一張朦朧的紗幕,籠罩著整個倉家村。空氣濕潤而微涼,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九月正在藥房裡,仔細地分揀著新收的幾味草藥,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藥香。她將稱量好的藥材一一包好,動作專注而沉靜。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不是往日村民求診的喧嘩,而是一種帶著震驚、疑惑和難以置信的低聲驚呼,夾雜著紛亂的腳步聲!
“天哪!這……這是……”
“快……快去稟告老爺夫人!”
“是……是大少爺嗎?怎麼……怎麼成了這樣……”
九月的心猛地一沉,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攫住了她!她甚至來不及放下手中的藥包,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衝出藥房,穿過迴廊,直奔前院!
細密的雨絲沾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她衝到前院門口,腳步卻像被釘住一般,猛地刹住!
隻見院中的青石板上,站著一個身影。
他身著一領敝舊戎服,幾難辨其本色,唯見汙漬斑駁,襟袖破損處累累,遍染玄黃莫辨的陳跡——是泥濘浸淫?抑或血痕暗凝?布帛經曆濯洗,褪作一片慘淡的灰白,虛懸於嶙峋骨相之上,愈顯身形清臒如削。亂髮被冷雨濡濕,垂垂而墜,貼於額際。
他背向而立,身形如崖上孤鬆,雖經風霜侵逼,枝乾愈顯嶙峋剛硬,透出一股霜雪難摧其勁的蒼韌。
彷彿感應到了她的目光,那身影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了過來。
一張被風霜和戰火深刻雕琢過的臉龐映入九月的眼簾。原本清俊的輪廓變得更加硬朗,甚至有些嶙峋。一道猙獰的、尚未完全癒合的暗紅色疤痕,從左邊眉骨斜斜劃過顴骨,一直冇入鬢角,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觸目驚心!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
然而,最讓九月靈魂震顫的,是那雙眼睛!曆經了北疆的風雪、戰場的硝煙、疫病的肆虐和生死邊緣的掙紮,那雙眸子卻依舊如同被雨水洗過的寒星,明亮、深邃、銳利,此刻正穿越濛濛的雨幕,直直地、牢牢地鎖定了她!那眼神中,有疲憊,有滄桑,有劫後餘生的複雜,更有一種穿透了千山萬水的、沉甸甸的、無法錯辨的……歸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周圍的竊竊私語、雨絲落地的沙沙聲,一切都消失了。九月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震驚和排山倒海的狂喜衝擊著她,讓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混合著冰涼的雨水,滾燙地流下。
那人看著呆立當場的九月,沾著雨水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卻足以點亮這灰濛濛的雨天。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砂石磨礪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越生死歸來的篤定,清晰地穿透雨幕,敲在九月的心上:
“九月,”他喚她的名字,如同最熟悉的歎息,“我回來了。”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