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43章 疑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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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陶煥盯著那暗紫色的血跡,女兒的分析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鷂子那看似可憐無助的表象。鷂子,這個自稱受儘折磨、隻為尋求一線生機的“故人”,其身份和目的,瞬間變得撲朔迷離,甚至…極度危險!他是被迫的棋子?還是主動的毒餌?他的逃脫,是被人滅口?還是…金蟬脫殼,迴歸那“主人”的麾下?
“好一個鷂子…”陶煥的聲音冷得像冰,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若你所言非虛…那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毒!”他眼中寒光閃爍,大理寺卿的威嚴與一位父親被觸及逆鱗的怒火交織升騰。“此事暫且壓下,對外隻言鷂子被歹人劫走滅口。藍珊瑚一案,明麵上到此為止,以追回國寶、格殺凶頑結案。至於這‘主人’和鷂子…”
他話未說完,門外突然傳來管家陶忠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呼喊:“老爺!小姐!不好了!出…出事了!”
陶煥與陶雲霽心頭同時一凜!猛地起身拉開書房門!
隻見老管家陶忠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極其普通的粗陶碟子。碟子裡,冇有食物,冇有湯水,隻有一片邊緣焦黑捲曲、彷彿剛從火堆裡扒拉出來的…暗紅色的、形狀如同被蟲子啃噬過的…楓葉!
楓葉!
暗紅色!
楓葉狀!
與陶雲霽筆下所繪、盲嫗右手腕上那塊致命的胎記,一模一樣!
陶忠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剛…剛纔…老奴去…去小姐院中檢視燈火…就…就看見…這東西…端端正正…擺在小姐窗下的…石階上!”
如同數九寒天兜頭澆下一桶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陶煥全身的血液!他猛地看向女兒!
陶雲霽的臉色在刹那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她死死盯著陶碟中那片焦黑的楓葉,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才站穩。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堅冰在碎裂,露出底下洶湧的驚濤駭浪!恐懼、憤怒、冰冷的殺意…交織翻騰!那死士臨死前的詛咒,如同惡鬼的低語,瞬間在她耳邊清晰迴響!
“主人…會來找你的…像碾死那隻…瞎眼的老鼠一樣…”
這不是警告。
這是宣戰書。
是那藏在無儘黑暗中的“主人”,在國寶失竊案塵埃尚未落定之際,悍然將染血的戰旗,插在了陶府的門楣之上!目標,直指剛剛從深淵中走出、初染“霽色”的陶雲霽!
陶煥一步上前,奪過那粗陶碟子!看著那片象征死亡與複仇的焦黑楓葉,一股混合著滔天怒火與徹骨寒意的風暴在他胸中瘋狂肆虐!大理寺卿的威嚴被徹底踐踏!父親的守護被悍然挑釁!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那方被他按在書案上的冰冷獬豸官印,在昏黃的燭光下,反射出森然凜冽、擇人而噬的寒芒!
“傳令!”陶煥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刮出的寒風,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響徹在死寂的黎明前:
“即日起!陶府內外,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人等,出入嚴查!調集大理寺最精銳的暗衛,十二個時辰,暗中護衛小姐安全!一隻可疑的飛鳥靠近府邸,也給我射下來!”
“密查!動用所有暗線!給我查!這片楓葉從何而來!這粗陶碟子是哪家窯口的貨!昨夜府中所有輪值護衛、仆役,寅時前後動向,全部重新盤問!一絲疑點也不許放過!”
“田語先生!”陶煥轉向聞訊匆匆趕來的田語,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請您動用一切江湖人脈!查!南疆‘蝕心蠱’!查所有與‘了哥王’、南疆巫毒音律有關的隱秘勢力!尤其是…標記用‘暗紅楓葉’的組織或個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這藏頭露尾的‘主人’…給我挖出來!”
田語看著那碟中焦黑的楓葉,胖臉上慣常的嬉笑早已消失無蹤,小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肅殺:“放心!老田我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那陰溝裡的耗子揪出來!”
陶煥最後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陶雲霽已從最初的震動中恢複過來,她挺直脊背,站在門邊,月光和燭光交織,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的輪廓。她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沉靜。那沉靜之下,是經曆過地獄之火淬鍊後,更加堅韌、更加決絕的意誌。
她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那柄秋水軟劍冰冷的劍柄。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宣言。
風雨欲來,血色迷局再起。但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位置,或許已然不同。陶府上空,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
陶煥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瞬間激起層層漣漪,死寂的陶府瞬間被緊張肅殺的氣氛所籠罩。燈火通明之下,人影幢幢,腳步匆匆,卻都壓著聲音,彷彿怕驚擾了潛伏在黑暗中的惡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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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丈夫眼中從未有過的駭人戾氣嚇住了,她看著女兒蒼白卻異常沉靜的側臉,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雲霽……”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將女兒擁入懷中,卻被陶雲霽輕輕避開。
“娘,我冇事。”陶雲霽的聲音依舊清泠,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感,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母親,牢牢鎖在那片焦黑的楓葉上,“他們想嚇我,讓我害怕,讓我退縮。”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十三年前,我無路可退。現在,我有劍。”
“夫人,”陶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轉向妻子時聲音儘力放柔,“帶雲霽回房休息,加派人手護衛。這裡,交給我。”他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讓妻女暫避,也需要空間來佈置這張無形的羅網。
崔令儀看著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斷,又看看女兒挺直的、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卻絕不彎曲的脊梁,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喚:“你們……千萬小心!”她強忍著巨大的恐懼,拉起女兒冰涼的手,在數名如臨大敵、氣息沉凝的護衛簇擁下,快步向內院走去。
陶雲霽順從地跟著母親,卻在經過父親身邊時,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爹,那繩索……那血……鷂子……”
陶煥眼神一凝,重重點頭:“我明白。他跑不了多遠,也藏不深。”那暗紫色的血,是最大的破綻,也是指向鷂子身份和“主人”線索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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