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42章 疑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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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光寺的廢墟在慘淡的月光下喘息。火焰已熄,隻餘焦黑的斷木和牆體上猙獰的灼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血腥氣,以及那縷若有似無、令人作嘔的“了哥王”焚燒後的獨特苦息。瀚海藍珊瑚被小心翼翼地收入特製的沉香木匣,由陶煥最信任的心腹親自押送,快馬加鞭送往皇宮覆命。皇帝限期的第七日,終於在子時剛過、黎明未至的驚魂一刻,堪堪守住。
然而,勝利的滋味卻如同摻了砒霜的蜜糖。
塔下亂石堆中,最早摔死的蒙麪人屍體被翻了過來。扯開麵巾,是一張完全陌生的、扭曲猙獰的臉。被弩箭釘死在塔底空地的黑影死士,同樣麵目陌生,搜遍全身,除了一柄淬毒短匕和幾枚淬毒的暗器,再無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件。他臨死前那句充滿怨毒的“主人…會來找你的…像碾死那隻瞎眼的老鼠一樣…”,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陶雲霽。
更令人心頭髮寒的是鷂子的消失。看守他的護衛頸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得令人膽寒。地上隻留下幾滴尚未凝固的暗紫色血跡,以及半截被某種利器瞬間割斷、斷口處沾染著同樣暗紫色毒血的繩索。現場冇有激烈打鬥的痕跡,彷彿鷂子這個活生生的人,就在眾人激戰塔頂的片刻混亂間,被無形的鬼手悄然抹去。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鷂子給我翻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陶煥的聲音嘶啞,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狼藉的現場,最終落在那半截染血的繩索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鷂子是關鍵證人,是唯一可能知道更多“主人”資訊的人!他的失蹤,意味著線索再次斷裂,意味著那藏在幕後的毒蛇,擁有著遠超預估的滲透力和狠辣手段!
大理寺的精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迅速散開,打著火把,一寸寸搜尋廢墟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田語撚著鬍子,蹲在那死士屍體旁,小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檢查著他指甲縫裡的汙垢和衣領袖口的磨損痕跡,嘴裡唸唸有詞:“嘖…這料子…這淬毒的手法…有點意思…像是南邊‘瘴雨林’那邊玩蛇的野路子,又摻了點北邊軍中的狠勁…怪,真怪!”
陶煥冇有參與搜尋,他走到女兒身邊。陶雲霽持劍靜立,天青色的衣裙下襬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沾著些許灰塵和濺上的暗紅血點。她臉色依舊沉靜,隻是那握著秋水軟劍的手指,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依舊,深處卻彷彿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倒映著廢墟的荒涼與未散的殺機。
“雲霽……”陶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他伸出手,想拍拍女兒的肩,卻在半空中頓住。女兒眼中的冰寒,讓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蜷縮在角落、驚懼失語的小女孩。這一次的威脅,更加陰毒,更加直指核心。
聽到父親喚自己的名字,心裡頓時一暖。她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儘量不讓父親憂心,素來心思縝密敏感,自然聽出父親話語中的憐惜。
“爹,我冇事。”陶雲霽先開了口,聲音清泠平靜,聽不出波瀾。她緩緩歸劍入鞘,那聲輕微的“鏘”音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清晰。“那人說的‘瞎眼的老鼠’,是指……盲嫗?”她看向父親,目光銳利,直接點破了死士遺言中最惡毒的隱喻。
陶煥心中一痛,沉重地點了點頭:“是。也是在警告你。”他看著女兒沉靜的臉,那份超越年齡的堅韌讓他既欣慰又心痛。“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田師,此處勞您費心,所有屍體、殘留物,尤其是那火油灰燼,全部帶回大理寺!我要知道裡麵到底摻了什麼!”
“放心!包在老田身上!”田語拍拍胸脯,小眼睛裡閃爍著發現新謎題的興奮光芒。
陶府。
寅時已過,天色依舊濃黑如墨。府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重的壓抑。崔令儀一直守在正廳,坐立不安,見到丈夫和女兒平安歸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撲上來緊緊抓住兩人的手,未語淚先流。
陶煥強打精神,安撫了妻子幾句,便一頭紮進了書房。他需要立刻梳理今夜所得,撰寫詳細的結案奏報,應對明早(其實已是今早)陛下的質詢。藍珊瑚尋回,大功一件,足以交代。但死士的“主人”、鷂子的離奇失蹤、以及那指向女兒的血腥威脅,如同三根毒刺,深深紮在他心頭,讓他無法真正放鬆。
書房內,巨大的書案上,靈光寺廢墟的臨時輿圖鋪開,上麵標註著戰鬥痕跡、屍體位置、火油潑灑範圍。陶煥凝神提筆,在輿圖一角,鷂子失蹤的位置,重重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旁邊,是那半截染著暗紫色毒血的繩索,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白瓷盤中。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爹。”陶雲霽端著一碗新沏的參茶走了進來。她已換下沾染塵埃血漬的勁裝,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寢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雲錦披風,烏髮鬆鬆挽著,洗去了戰場煙塵的臉龐在燈光下略顯蒼白,卻更顯沉靜。她將茶盞輕輕放在父親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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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煥抬起頭,看到女兒眼中殘留的一絲疲憊,心中歉疚更甚:“怎麼還冇休息?今夜……嚇著了吧?”他端起參茶,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
陶雲霽搖搖頭,目光卻落在書案上那個白瓷盤中的半截繩索上,尤其盯著那暗紫色的血跡。“爹,鷂子他……掙脫繩索時流的血,是暗紫色。與他在寺外給我們看的心口蠱毒印記周圍的顏色……很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洞察的冷靜,“他當時說那蠱毒每月需解藥壓製,痛苦不堪。但今夜他掙脫時……那力量,不像是一個飽受蠱毒折磨、瀕臨絕境的人能爆發出來的。”
陶煥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女兒敏銳的觀察力再次讓他心驚!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重新審視那半截繩索和暗紫血跡。冇錯!鷂子在陶府耳房時,展示蠱毒印記,周圍的皮肉是病態的暗紫色,顯示毒素深入肌理,生機被蠶食。但一個被劇毒蝕心、虛弱不堪的人,如何能在瞬息間掙脫兩名精銳護衛的看押(儘管有外力相助),並一擊斃命其中一人?那需要何等爆發力和精準度?除非…他體內的蠱毒,在那一刻,並未發作?或者…他一直在偽裝?
“你的意思是……鷂子……有問題?”陶煥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大理寺卿特有的審慎與寒意。
“女兒不敢妄斷。”陶雲霽微微垂眸,“隻是覺得……太巧了。他帶來的訊息,幫我們找到了藍珊瑚,卻也引我們踏入了一個精心佈置、步步殺機的陷阱。他掙脫時流的血……顏色不對。還有……”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死士口中的‘主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霽色’,更知道……盲嫗的死狀像‘瞎眼的老鼠’。這不像是一個完全域性外人的口吻。鷂子……是唯一可能泄露這些資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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