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3章 引薦高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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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煥與崔令儀得了田語、無涯兩位良師的明確支援與深刻見解,心中那塊巨石纔算真正落地。然而,人選一事,依舊懸在心頭。武藝與藥理,皆是博大精深之道,尋常的教習師傅或許能授其技,卻未必能契合雲霽那已然沉澱澄澈、卻仍需精心引導的心性,更未必能懂得陶府所求的“強身明理、不墮本心”的真意。
崔令儀親手為田語和無涯續上溫熱的茶湯,目光懇切地望向二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田師,無涯先生,二位所言,字字珠璣,令儀與夫君茅塞頓開。隻是…這武藝與藥理的師父人選,實乃重中之重。尋常武師,恐隻重筋骨錘鍊,戾氣橫生;尋常藥師,或隻識方劑配伍,不明萬物生克之理。雲霽心性純淨,根基初穩,若所托非人,反受其擾。二位先生交遊廣闊,慧眼識人,於江湖、於隱世之中,可識得既有真才實學、品性高潔,又懂得因材施教、不違雲霽本心的高賢?”
她頓了頓,目光在田語那張總是笑意盎然的圓臉和無涯沉靜如水的麵容上流轉,語氣愈發真誠:“若有合適人選,還望二位先生不吝引薦。陶府定當以師禮相待,竭誠相迎。”
陶煥亦放下茶盞,神色肅然,對著田語和無涯鄭重一揖:“煥亦深知此請唐突。然為兒女計深遠,不敢不慎。二位先生乃當世大賢,目光如炬,所識之人,必非池中之物。武藝一道,所求非殺伐之術,乃護身健體、明心見性之法;藥理一門,所求非旁門左道,乃通曉萬物、濟世養心之術。若蒙引薦,煥與內子感激不儘!”
田語撚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小眼睛裡精光閃爍,臉上慣常的嬉笑褪去,換上了難得的鄭重之色。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浩瀚的記憶中搜尋著什麼。片刻後,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光彩,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哎呀!陶公!夫人!你們這一問,可真是問著了!”他身體前傾,胖臉上滿是興奮,“武藝師父?嘿!老田我腦子裡立刻蹦出一個人來!非他莫屬!”
“哦?田師快講!”崔令儀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此人姓裴,單名一個‘元’字。”田語語速極快,帶著發現珍寶的激動,“江湖人稱‘鐵麵判官’裴元!夫人彆被這諢號嚇著,此人絕非凶神惡煞之徒!他本是北境邊軍中的斥候統領,一身功夫是在屍山血海裡實打實磨礪出來的!尤其精於短兵相接、脫身匿形、感知預判之道,最擅長的就是如何在劣勢中以最小的代價保全自己、脫離險境!後來因傷退隱,心灰意冷,便在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結廬而居,極少過問世事。”
田語端起茶盞猛灌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老田我年輕時遊曆南疆,機緣巧合與他有過一段患難之交。此人外表冷硬如鐵,沉默寡言,一張臉跟石頭刻出來似的,常年冇什麼表情,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但內裡…嘿!”田語的小眼睛閃著光,“卻是個至情至性、恩怨分明的主!他心中自有一桿秤,最是見不得恃強淩弱、欺淩婦孺之事!當年他手下留情放走的一個小兵,後來成了悍匪屠戮無辜,他硬是千裡追蹤,親手將其斃於掌下,了卻因果!他授徒,最講究‘心正’二字!招式狠辣,隻為護己救人,絕不為欺淩弱小!而且,他極懂分寸,深知過剛易折之理,所授之法,七分在避,三分在製,講究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界!尤其適合雲霽丫頭這樣心思澄淨、無需好勇鬥狠的姑娘!他那身從生死邊緣淬鍊出的對危險的直覺和應對之法,正是雲霽最需要的護身真髓!”
田語描繪得活靈活現,一個外表冷峻如鐵、內心剛正不阿、技藝精湛且深諳生存之道的隱世高手形象躍然眼前。陶煥聽得連連頷首,眼中精光閃動,顯然極為滿意。崔令儀雖被那“鐵麵判官”的名號驚了一下,但聽到“最見不得恃強淩弱”、“護己救人”、“心正”等語,心中的顧慮也漸漸消散。
“隻是…”田語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撓了撓頭,“這老裴頭性子古怪得很,跟塊茅坑裡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輕易不肯出山。而且他對世家大族,似乎…咳咳,有那麼點成見。當年在北境,冇少吃那些勳貴子弟瞎指揮的虧。”他看向陶煥夫婦,“要請動他,怕是不易。老田我的麵子,他或許能給三分薄麵,但最終能否應允,還得看他是否與雲霽丫頭投緣。不過,若能讓他親眼看看雲霽的畫,或者聽聽無涯為雲霽撫的琴…或許…”田語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顯然已有了盤算。
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始終沉靜如水的無涯。她膝上的“鬆濤”古琴,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無涯搭在琴絃上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其中一根商弦,帶起一絲幾不可聞、卻異常清越的微鳴。她抬起眼簾,目光澄澈如秋水,看向崔令儀,聲音清泠悅耳,如同山泉滴落幽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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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所求藥理之師,無涯心中確有一人可薦。”
她微微停頓,似在斟酌詞句,又似在回憶故人風骨:
“此人姓蘇,名合。居於東海之濱,雲夢大澤深處的‘懸壺嶼’上。世人罕知其名,隱世同道皆尊稱其為‘蘇先生’。”
無涯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韻律,彷彿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
“蘇先生其人,如深穀幽蘭,不慕榮利。其性溫潤如玉,其智淵深似海。他一生浸淫藥石之道,足跡踏遍名山大川,嘗百草,辨千毒,觀星象以察節候,察地脈以知物性。於他而言,一花一草,一蟲一石,皆是天地造化之書,蘊藏著生克循環、滋養化育的無上玄機。他精通的,遠不止治病療傷、製毒解毒之術,更在於洞悉萬物根本之理,明辨陰陽調和之道。”
無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位隱士的身影:“蘇先生授徒,首重心性。常言‘藥者仁心,毒者警心’。他教人辨識毒草,非為害人,而為避禍,更為解厄;教人炮製良藥,非僅為祛病,更為調和身心,體悟生命之重。其學問浩如煙海,卻從不故弄玄虛,講解時深入淺出,常以草木枯榮、四時更迭為喻,令人豁然開朗。他更有一套獨特的‘以藥觀心’之法,能借藥性調和,引導弟子心緒歸於澄明寧靜,於細微處見大千世界。”
她看向陶煥夫婦,眼底帶著一絲清淺的笑意:“雲霽心性沉靜,敏於觀察,長於體悟萬物之靈韻,與蘇先生‘以藥觀心’、‘格物致知’之道,天然契合。且蘇先生溫潤平和,如春風化雨,其教導方式,必能與雲霽書畫琴藝所養之靜氣交融,相輔相成,絕無衝突戾氣之憂。若雲霽能得蘇先生指點一二,於其心性、眼界、乃至書畫琴藝所蘊之‘生’意,皆有大裨益。”
無涯的描述,勾勒出一位學識淵博、心懷仁德、智慧通達、教導有方的隱世藥仙形象。他不僅精通技藝,更通曉天地至理,其教學方式更是春風化雨,與陶雲霽沉靜敏悟的心性完美契合。崔令儀聽得心馳神往,眼中充滿了希冀的光芒。陶煥亦是微微頷首,顯然對這位“蘇先生”極為滿意。
田語在一旁撫掌大笑:“哈哈哈!妙啊!蘇合那老小子!無涯你不提,老田我都快把他忘了!對對對!就是他!那纔是真正的‘活藥典’、‘人瑞’!雲霽丫頭要是能拜在他門下,學他個一星半點,那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他話鋒一轉,對著陶煥夫婦擠擠眼,“不過嘛,這位蘇先生比老裴頭還難請!他那‘懸壺嶼’外麵全是迷蹤水陣和毒瘴林子,尋常人根本摸不著門!而且他性子淡泊,等閒不見外客。老田我這麵子,在他那兒可不太好使。”
他指了指無涯,臉上露出促狹又敬佩的笑容:“這事兒啊,還得看咱們無涯先生的麵子!蘇先生癡迷琴道,尤其對無涯那手‘引天地清音入琴’的絕技推崇備至,視為平生僅有的知音!當年無涯遊曆東海,一曲《鷗鷺忘機》,據說引來了懸壺嶼附近海域的魚群飛躍、百鳥盤旋,把蘇老頭都給驚動了,這才破例相見,還拉著無涯論了三天三夜的琴道與藥理相通之處!嘖嘖嘖,那場麵…”田語搖著頭,一臉回味無窮。
無涯神色依舊沉靜,隻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對著田語微微搖了搖頭,似在嗔怪他的誇張。她轉向陶煥夫婦,語氣平和:“蘇先生確為雅士,好清音。若陶公與夫人不棄,無涯願修書一封,附一縷琴意於箋上,邀其來神都一敘。至於能否得見雲霽,願否指點,全憑先生心意與緣法。”她並未打包票,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位隱士的尊重。
……
花廳內,茶香氤氳。陶煥與崔令儀聽著兩位良師引薦的高賢,一位是鐵血中淬鍊出生存智慧、剛正不阿的“鐵麵判官”裴元;一位是深諳萬物生息、心懷仁德、如春風化雨的“懸壺先生”蘇合。一人如鐵壁,可鑄筋骨;一人如甘霖,可潤心田。且這二人皆由田語、無涯這等大賢引薦擔保,人品心性、學識技藝,皆無可挑剔!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激。這不僅僅是找到了師父,更是為女兒尋到了兩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徑,尋到了兩位能真正理解並引導她獨特心性的護道之人!
陶煥深吸一口氣,再次起身,對著田語和無涯,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摯與重托:“煥與內子,代小女雲霽,先行謝過二位先生高義!裴壯士與蘇先生,皆當世隱逸高人,能得二位引薦,已是雲霽天大的福分!後續之事,無論成與不成,煥與內子銘感五內!一切,便仰仗二位先生費心周旋了!”
崔令儀亦起身,眼中隱有淚光閃動,對著田語和無涯鄭重地福了一禮。晨光溫暖,映照著花廳內這鄭重托付的一幕,也照亮了陶雲霽未來那充滿了無限可能與守護的、更加堅實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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