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2章 花廳定策
-
當先一人,正是田語。他今日難得穿了件稍顯正式的竹青色直裰,然而那寬大的袍袖和微敞的衣襟,依舊透著他骨子裡的不羈。年屆不惑,麪皮白淨,一部精心打理的花白鬍子修剪得頗為風雅,襯得那張圓臉上總是笑意盎然的小眼睛格外精神。他步履輕快,彷彿腳下踩著無形的鼓點,一進門,那雙精光閃爍的小眼睛就習慣性地掃過案上的茶點,隨即落在主位的陶煥夫婦身上,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洪亮:“哎呀呀!陶公,夫人!這一大早的,有好茶好點心相召,老田我這心裡頭,可是比得了塊上好的澄泥硯還舒坦!”他一邊說,一邊隨意地拱了拱手,不等主人招呼,便自行揀了張離點心最近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緊隨其後的是無涯。她一襲素白如雪的廣袖長裙,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輕盈,落地無聲。同樣年屆不惑,麵容卻沉靜得如同古玉,眉目清遠,不見絲毫煙火氣。鴉青的長髮僅用一支簡樸的烏木簪鬆鬆綰就,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更添幾分出塵的靜謐。她懷抱著她那張形影不離的“鬆濤”古琴,對著陶煥與崔令儀微微屈膝,行了個極清雅的禮,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泠悅耳:“陶公,夫人。”隨即,她安靜地走到田語對麵稍遠的位置坐下,將古琴輕輕橫置於膝上,素手搭在琴絃上,姿態沉靜如水,彷彿將周遭的一切喧囂都隔絕開來。
“田師,無涯先生,快請用茶。”崔令儀連忙招呼,親自為二人斟茶。
田語毫不客氣,拈起一塊精緻的荷花酥便塞入口中,含糊道:“嗯!好!夫人這兒的點心,總是最合老田胃口!”他一邊嚼著,一邊目光在陶煥與崔令儀臉上溜了一圈,小眼睛眯了眯,帶著瞭然的笑意,“不過嘛,這大清早的,二位貴人請我們兩個閒人過來,怕不隻是為了品茶吃點心吧?可是為了咱們那寶貝徒兒雲霽丫頭?”
陶煥與崔令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無奈笑意。田語這性子,永遠直來直去,卻也通透無比。
陶煥放下茶盞,神色轉為鄭重:“田師慧眼。今日相請,確是為了小女雲霽。”他略一沉吟,便將昨日太液湖之事,以及崔琬轉述的陶雲霽如何處置趙家豪奴、救助歌女小蓮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他語速平緩,著重描述了陶雲霽臨危不亂的沉穩、亮明身份的分寸、以及事後安置小蓮的周全。
田語聽著,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圓胖的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小眼睛裡精光閃動,撚著鬍鬚,聽得十分專注。無涯則一直垂眸看著膝上的琴絃,彷彿在傾聽一曲無聲的樂章,但搭在弦上的指尖,在聽到關鍵處時,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如同琴絃無聲的震顫。
待陶煥說完,崔令儀緊接著開口,語氣中帶著深沉的憂慮與期盼:“田師,無涯先生,雲霽能有今日,全賴二位嘔心瀝血,悉心引導。她心性漸明,處事漸穩,我與夫君心中甚慰。然昨日之事,雖化險為夷,卻也敲響警鐘。煥郎身處要職,樹敵難免。雲霽才名漸顯,將來際遇難測。她心思純善澄澈,書畫琴藝自是雅事,然…若遇真正窮凶極惡、不擇手段之徒,僅憑智計與身份,恐難以萬全。”她頓了頓,聲音微澀,“為人父母,所求無他,唯願她一生平安順遂。故我夫妻思慮再三,想為雲霽再延請兩位師父。”
花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茶香嫋嫋浮動。
“哦?”田語的小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身體前傾,臉上再無半點玩笑之色,“夫人之意是…?”
陶煥接過話頭,聲音沉穩有力:“一位,授其武藝根基。不求沙場爭鋒,但求強健筋骨,通曉自保之道,遇險時能進退有據,護己周全。另一位,精研藥理醫道。通曉辨識百草,製毒解毒,乃至尋常傷病急救之法。此二技,一為護身之刃,一為濟世之舟,亦能磨礪心誌,開闊胸襟。習武可壯其膽魄,學藥則能養其仁心,明辨萬物之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田語和無涯,“然此事關乎雲霽自身意願,亦需考量其心性是否相合。二位是助雲霽破繭重生之人,對她瞭解最深。今日相請,便是想先聽聽二位的見解。此舉是否可行?若可行,又當如何與雲霽言說,方為妥當?”
話音落下,花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晨光斜斜照在無涯膝上那張“鬆濤”古琴上,深沉的木色泛著溫潤的光澤。
田語冇有立刻回答,他難得地陷入了沉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微響,圓胖的臉上表情變幻,時而蹙眉,時而舒展。他抬眼看了看對麵沉靜如水的無涯,又看了看神色鄭重的陶煥夫婦,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點興奮的笑容:
“好!陶公!夫人!此議大善!妙極!妙極啊!”他聲音洪亮,震得花廳梁上似乎都落下一點微塵。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崔令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隨即眼中湧上驚喜:“田師…您是說?”
“當然是說好!”田語捋著鬍子,小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如同發現了絕妙的棋路,“習武強身,通藥理明性,這哪裡是學點拳腳藥草?這是為雲霽丫頭打開另一重天地的鑰匙!是讓她‘知行合一’、‘體用兼備’的登天梯!”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步,寬大的袍袖隨之擺動,話語如同江河奔湧:“夫人所慮極是!雲霽心性澄明如水晶,這是她的至寶,卻也易惹塵垢。書畫琴藝,滋養的是心魂,是雅骨。然這世間行走,光有雅骨可不夠,還需一副硬朗的筋骨皮囊,一顆通曉萬物之理、明辨吉凶禍福的玲瓏心!習武,非為逞凶鬥狠,乃是養浩然之氣,鑄不屈之魂!筋骨強健,則膽氣自生;通曉進退攻守,則遇事不惑,方寸不亂!此乃‘動’之極詣!”他猛地轉身,指向安靜坐著的無涯,“而無涯的琴音,雲霽的畫境,則是‘靜’之化境!一動一靜,方為圓滿!”
他越說越激動,胖臉泛著紅光:“再說那藥理醫道!夫人,您可彆小看這辨識百草、製毒解毒!這學的是天地萬物生克循環之理!是洞察細微、見微知著的智慧!是懸壺濟世、體恤蒼生的仁心!此技傍身,不僅能防宵小暗算,更能讓她更深切地體悟生命之重,萬物之靈!這於她的畫、她的琴,甚至她的整個人生境界,都是莫大的滋養與提升!格局!這纔是真正的大格局!”
田語一番話,如金石擲地,振聾發聵,將陶煥夫婦心中所想卻未能儘言的深意,剖析得淋漓儘致,更拔高到了立身立命、成就大格局的境界。崔令儀聽得心潮澎湃,眼中憂慮儘散,滿是豁然開朗的驚喜。陶煥亦是微微頷首,眼中激賞之色更濃。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一直沉默的無涯。
無涯依舊垂眸看著膝上的琴絃,彷彿方纔田語那番激昂的陳詞隻是拂過琴絃的一縷微風。她搭在冰弦上的指尖,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撫過其中一根絲絃。那根弦並未發出任何聲響,隻是在她指尖下微微凹陷,又緩緩回彈,如同無聲的呼吸。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抬起眼簾。那雙眸子,如同深秋的寒潭,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她看向陶煥,又看向崔令儀,最後目光落在田語身上,清泠的聲音如同山澗流泉,平靜地流淌開來:
“田師所言,無涯深以為然。”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花廳的牆壁,落在了陶雲霽居住的那個安靜院落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與深沉的期許:
“雲霽之心,如古井深潭,已蘊驚雷。昔日冰封,今已化春水,靜水流深。習武,非增其戾氣,乃鑄其筋骨,使其柔韌有度,遇風浪而不摧折;學藥,非授其機巧,乃啟其慧眼,觀草木枯榮,悟生息流轉,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細微處見乾坤。此二者,正合其心性沉潛堅韌、洞悉入微之質。非但不會擾其清靜,反能助其心中那片‘霽色’,映照更廣闊的天地萬象。”
無涯的話語,如同她的琴音,冇有田語那般澎湃激昂,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和穿透靈魂的智慧。她寥寥數語,便點明瞭陶雲霽心性中那份深藏的堅韌與洞察力,並精準地預見到武藥二道將如何與她的本心相契合,如何成為她“霽色”境界的延伸與深化。
“至於言說之機……”無涯的目光轉向崔令儀,帶著安撫的暖意,“夫人毋需過慮。雲霽靈慧,心竅已通。待機緣至時,或觀其畫中氣象,或借琴音流淌,或於閒談草木枯榮、金石藥性之時,自然引入,如水到渠成,當無滯礙。強求反易生枝節。”
田語在一旁撫掌大笑:“哈哈哈!還是無涯通透!說得妙!雲霽丫頭如今心竅玲瓏,一點即透!這事兒啊,包在我老田身上!尋個由頭,保準讓她自己生出興趣來!你們就等著瞧好吧!”
陶煥與崔令儀聽著田語爽朗的笑聲和無涯沉靜的話語,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的輕鬆與滿滿的期冀。晨光透過窗欞,將花廳內四人的身影拉長,茶香與蘭香交織浮動。這一場關乎陶雲霽未來的綢繆,在兩位亦師亦友的大智慧者鼎力支援與指點下,終於塵埃落定。陶煥端起茶盞,對著田語和無涯,鄭重一敬:“如此,便有勞二位先生費心了!”
田語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豪氣乾雲:“好說好說!為了咱們的雲霽丫頭,老田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無涯亦端起茶盞,對著陶煥夫婦微微頷首,清冷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卻無比真誠的笑意,如同冰層下悄然綻放的第一朵雪蓮。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