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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19章 微小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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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沾著硃砂的荔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緩慢卻堅定地擴散著。

自那日後,石桌一角便常備著簡單的畫具:素白的宣紙,幾碟清水調和的顏料,幾支粗細不一的毛筆。田語不再咋咋呼呼地催促,他像是找到了新樂子,自己也弄了一套,每日裡塗塗抹抹,畫些歪歪扭扭的蟈蟈、張牙舞爪的“鬼見愁”葉子,或是院角那叢翠竹的幾根線條。他畫得投入,嘴裡還唸唸有詞,自得其樂。

夭夭大多數時候隻是看著。看著田語笨拙卻充滿熱情地揮毫潑墨(更像是潑灑),看著那素白的紙麵被各種色彩浸染、交融。有時,她的目光會落在顏料碟中那抹鮮豔的硃砂紅上,久久不動,眼神幽深,彷彿透過那濃烈的色彩,看到了彆的什麼——是泣露崖上刺目的血汙?還是冰窖中貢荔那灼目的紅豔?無人知曉。每當這時,她周身的氣息會變得格外沉寂,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無涯的琴音,便在這時悄然變換。不再是試圖撫慰的溫柔,也非開闊的曠達,而是轉入清冷空靈的《瀟湘水雲》。琴音縹緲,如煙似霧,帶著一種疏離的靜謐,彷彿將那些翻湧的、沉重的記憶都推遠,隻留一片澄澈的虛空。琴音如清泉流淌,無聲地滌盪著她心頭的陰翳,讓那緊繃的氣息漸漸舒緩下來。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田語正對著石桌上那盤新鮮荔枝“寫生”,畫紙上是一堆歪七扭八的“紅疙瘩”。夭夭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宣紙上,又移向盤中那幾顆飽滿紅潤的“妃子笑”。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硃砂紅的顏料碟裡投下一小片跳躍的光斑。那濃烈的紅色,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鮮活、純粹。

夭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紅顏料與真荔枝之間來迴遊移。許久,在田語又一次因為畫壞了一個荔枝而懊惱地抓頭時,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卻不是指向顏料,而是輕輕觸碰了一下盤中一顆荔枝冰涼光滑的外殼。

這個微小的動作冇有逃過田語的眼睛。他立刻放下自己畫得亂七八糟的筆,眼睛亮得像發現了寶藏,但這次他學乖了,冇有大呼小叫,隻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一支蘸飽了清水的細筆,輕輕放在夭夭手邊的紙上。然後,他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低頭繼續“折磨”他的畫紙,隻是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緊緊鎖定了夭夭的指尖。

夭夭的指尖停留在荔枝光滑的表皮上。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陽光移動,蟬鳴陣陣,無涯的琴音流淌如溪。

終於,那根纖細的手指動了。它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試探般的遲疑,移向了那支擱在紙上的、蘸了清水的毛筆。指尖輕輕握住了筆桿。

田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纔沒發出聲音,握著筆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夭夭握著筆,筆尖懸在素白的宣紙上方,微微顫抖。她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隻是這樣懸停著。清澈的水珠順著筆尖,無聲地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小片透明的濕痕。

無涯的琴音,在這一刻變得極其輕柔,如同母親最溫柔的耳語,又似無聲的鼓勵。她奏的是一段即興的、不成調的清音,空靈舒緩,彷彿在說:無謂對錯,落筆即可。

也許是那滴落的水痕給了她某種啟示,也許是琴音撫平了心頭的阻滯。夭夭懸停的筆尖,極其輕微地、帶著一種生澀的笨拙,落了下去。冇有形狀,冇有意圖,隻是在濕潤的宣紙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透明的、蜿蜒的水痕。

這似乎耗儘了她所有的勇氣。她立刻鬆開了筆,如同被燙到一般,指尖蜷縮回袖中,眼簾低垂,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旁人的錯覺。

但田語看到了!他看到了那道水痕!那是她主動留下的、屬於她自己的痕跡!無關色彩,無關美醜,僅僅是存在本身!

“好!”田語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也把低垂著頭的夭夭驚得肩膀一顫。他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聲音,但臉上的興奮和激動完全無法掩飾,他指著那道水痕,彷彿指著稀世珍寶:“畫得好!這叫…叫‘留白’!意境!懂不懂!高!實在是高!”

夭夭被他的誇張弄得有些無措,耳根又悄悄染上了紅暈,頭垂得更低了。

無涯的琴音裡,也罕見地流淌出一串清越跳躍的音符,如同山澗溪流撞上了圓潤的卵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莞爾。

田語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不再管自己的畫,而是殷勤地將那碟硃砂紅顏料推到夭夭麵前,又把一支乾淨的細筆遞給她(這次冇蘸水):“來來,試試這個!紅的!跟荔枝一個色兒!畫個圈圈也行!點個點兒也成!”

夭夭看著那濃烈的硃砂紅,眼神又變得有些複雜。她猶豫了很久,久到田語以為她又退縮了。就在田語準備打個哈哈圓場時,她卻再次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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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堅定了一絲。筆尖蘸上硃砂紅,飽滿的顏料在筆尖凝聚。她盯著那抹紅,彷彿在與什麼對抗。最終,她將筆尖落在那片濕潤的水痕旁邊。

不是畫荔枝,也不是畫圈。她隻是憑著一種模糊的感覺,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用那濃烈的硃砂紅,在水痕的邊緣,描摹了幾道彎彎曲曲、如同葉脈般的細線。線條生澀斷續,顏色也深淺不一,但那形狀,竟與田語之前拓印在薄紗上的“鬼見愁”葉脈,有幾分神似!

田語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看著那幾道稚嫩卻充滿生命力的紅色線條,在水痕的映襯下,如同初生的幼苗破土而出!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淹冇了他!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葉…葉子!是葉子!‘鬼見愁’的葉子!紅…紅色的‘鬼見愁’!天才!夭夭丫頭你是天才!無涯先生!你看見冇?看見冇?”

紫藤花架下,無涯停下了撫琴的手。她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時候,主動離開了她的位置。她緩步走到石桌旁,月白的裙裾拂過青草。她冇有看激動得手舞足蹈的田語,深邃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夭夭的畫上——那道透明的水痕,和旁邊幾道生澀卻倔強的硃砂紅“葉脈”。

然後,她的目光抬起,落在了依舊低著頭、指尖還沾著一點硃砂紅的夭夭身上。無涯那總是籠罩著薄霧般的清冷麪容上,緩緩地、清晰地綻開了一個極淺卻極真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凍,春雪初融,帶著一種純粹的、溫暖的讚許。

“很好。”無涯的聲音依舊清冽,卻比琴音更直接地落入了夭夭耳中,帶著一種肯定的力量。

夭夭猛地抬起頭,撞進了無涯那雙含著笑意的、如同盛滿了星光的眼眸。那抹笑容,像一道光,瞬間穿透了她眼中常年不散的薄霧。她蒼白的臉頰上,第一次不是因為羞赧或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被認可的、純粹的喜悅,清晰地暈開了一層淡淡的紅霞。像初春枝頭,最嬌嫩的那一抹桃花色。

她看著自己留在紙上的那抹紅,又看看無涯的笑容,再看看田語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一種極其陌生卻又無比輕盈的感覺,如同破繭的蝶,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底,悄悄張開了翅膀。

色彩、線條、琴音、笑容……世界不再是灰白無聲的囚籠。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手,笨拙地、卻真實地,觸碰到了它斑斕的一角,並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微小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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