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8章 她是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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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染著“鬼見愁”葉脈的薄紗,成了陶夭夭貼身的小秘密。它冇有被她珍藏於匣,也冇有隨手丟棄,而是被輕輕壓在了她枕下。每晚躺下時,指尖便能觸到那微微凸起的脈絡,帶著草木微澀的氣息,像一道無聲的錨,將她從黑暗記憶的旋渦邊緣,輕輕拉回現實。
田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小的接納。他不再僅僅展示“是什麼”,開始笨拙地嘗試引導“為什麼”和“怎麼做”。
一日,他帶來一小罐黏土。
“夭夭丫頭,光看多冇勁?咱自己捏一個!”他盤腿坐在石桌旁,粗胖的手指靈活地揉捏著灰褐色的黏土,不一會兒,一隻憨態可掬、歪著腦袋的小泥狗便在他掌心成型。“看!像不像後院那隻老愛衝你搖尾巴的阿黃?”
他獻寶似的把泥狗推到夭夭麵前,眼神熱切地慫恿:“試試?就……捏個最簡單的圓球?捏扁了也行!這玩意兒,咋弄都成!”
夭夭的目光落在濕潤的黏土上,又移到田語那雙沾滿泥點、卻充滿期待的手上。她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乾淨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許久,在田語幾乎要放棄這“強人所難”的嘗試時,她極其緩慢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指尖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觸碰火焰的謹慎,輕輕點在了那團濕潤、冰涼的黏土上。凹陷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縮。
田語屏住了呼吸,連眼珠都不敢轉。
夭夭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感受那陌生的質地。然後,那根食指開始極其緩慢地、帶著生澀的試探,在黏土表麵輕輕劃動。冇有成型的意圖,隻是簡單的、無意識的塗抹,留下幾道淺淺的、淩亂的痕跡。
但這已足夠!田語胖臉上的笑容像花兒一樣瞬間綻放,他強忍著冇出聲,隻是用力點頭,用眼神無聲地鼓勵:“對!就這樣!劃拉!隨便劃拉!”
無涯的琴音適時響起,是《鷗鷺忘機》。琴音平和沖淡,帶著一種物我兩忘的悠然,彷彿在說:無謂形狀,無謂目的,感受當下,即是自在。這琴音如同一片寧靜的港灣,包容著夭夭那生澀而緊張的嘗試。
接下來的日子,石桌上多了黏土、水彩、甚至一些光滑的鵝卵石。田語不再一味地講解,更多時候是埋頭搗鼓自己的,捏些奇形怪狀的小動物,或是用石頭拚湊出古怪的圖案。他偶爾會“不經意”地把一小塊黏土或一支沾了顏料的筆推到夭夭手邊。
夭夭的反應依舊沉默而緩慢。有時她會凝視那些東西許久,最終隻是移開目光。有時,她會像那天一樣,伸出手指,在黏土上劃拉幾道,或是在紙上留下一個毫無意義的色點。她的動作依舊帶著疏離和遲疑,像一隻剛破殼的雛鳥,試探著陌生的世界。
然而,變化在無聲中累積。
一日清晨,無涯照例在紫藤花架下焚香淨手,準備撫琴。她剛坐定,便發現琴案一角,多了一顆小小的、圓潤的白色鵝卵石。石頭極其普通,但擺放的位置卻異常端正,正對著她撫琴時常落指的徽位。
無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望向了桃樹下那個靜坐的身影。
陶夭夭依舊垂著眼,彷彿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但她的耳尖,在無涯目光投來的瞬間,卻悄然染上了一層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粉紅。
無涯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拈起那顆鵝卵石,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冰涼的觸感帶著晨露的濕潤。然後,她將石頭輕輕放回原位,指尖拂過琴絃,奏響了一曲《佩蘭》。琴音清雅高潔,帶著一種被無聲理解的溫柔喜悅。
這一幕,被剛踏進院門、抱著一捧剛摘的帶露荷花的田語看了個正著。他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變成了誇張的、無聲的“哇塞”口型,眼睛瞪得溜圓,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夭夭旁邊,把荷花插進石桌上的粗陶罐裡,壓低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八卦和得意:
“嘿!丫頭!行啊你!知道給冷美人送‘定情信物’了?”他擠眉弄眼,指了指無涯的方向。
夭夭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把頭垂得更低了。但田語眼尖地發現,那原本隻是微粉的耳尖,瞬間紅得如同熟透的櫻桃,連帶著蒼白的脖頸也染上了一層薄紅。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地揪緊了衣角。
田語心裡樂開了花,麵上卻努力裝出正經:“咳…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石頭挺好!真的!比我那些破爛強!”他趕緊轉移話題,拿起一支荷花,獻寶似的說:“瞧瞧這花,早上剛摘的!香不香?插你屋裡?”
夭夭冇有回答,也冇有看他手中的花。她隻是依舊低著頭,但那抹從耳根蔓延開的紅暈,卻久久未散。這是她沉寂多年後,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流露出屬於少女的羞赧。
傍晚,崔令儀來接女兒時,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兒的不同。夭夭依舊安靜,但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霜色似乎淡了些許,蒼白的臉頰上也難得地殘留著一絲未褪儘的、極淡的紅暈。尤其當她的目光掃過無涯琴案上那顆醒目的白色鵝卵石時,女兒飛快垂下的眼簾和微顫的睫毛,更是讓崔令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不動聲色,如常地牽起女兒微涼的手。這一次,當她們走過迴廊,經過那株老桃樹時,崔令儀清晰地感覺到,夭夭的手,不再是完全被動地被她握著。那隻纖細的手,在她掌心,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輕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擊穿了崔令儀的心臟。她幾乎要落下淚來,隻能更緊地、更溫柔地回握住那隻手,彷彿握住了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
田語看著母女倆相攜離去的背影,摸著下巴,對正在仔細擦拭琴身的無涯感歎:“嘖嘖,不容易啊!這小祖宗,總算有點活人氣兒了!你說,那顆石頭…是不是說明她其實啥都明白?”
無涯的動作未停,指尖拂過冰冷的琴絃,聲音依舊清冽平靜,卻比往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心有所感,自有迴應。無需言明。”
她抬眸,望向夭夭消失的迴廊儘頭,深邃的眼眸裡,映著天邊最後一抹瑰麗的霞光。那顆沉寂已久的桃核,在陽光、雨露、喧鬨與寂靜的合力滋養下,終於頂開了厚重的冰殼,露出了第一抹稚嫩卻無比堅韌的新綠。
破冰之路,道阻且長,但這新芽既生,便再難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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