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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70章 他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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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鬆最後那句“滔天乾係誰來承擔?”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太醫署署丞王甫的心頭。他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臉上精心維持的圓滑矜持瞬間碎裂,豆大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從油亮的額角滾落,浸濕了淺緋官袍的領口。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瞟向文甲,又飛快地躲開,彷彿那玄色身影是能吸人魂魄的深淵。

文甲臉上的陰冷笑容徹底僵住,如同麵具般凝固在蒼白的麪皮上。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毒蛇之瞳,死死盯著華鬆。他萬萬冇料到,這看似枯槁、行將就木的老者,言辭竟如此犀利,反手便將“延誤聖體”這頂足以壓死人的大帽扣了回來!這老傢夥,哪裡是什麼鄉野郎中,分明是深諳權術的老狐狸!他袖中的手指,隔著官袍布料,狠狠掐著懷中那冰冷的玄鐵符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華神醫…言重了…言重了…”王甫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明顯的討好與驚懼,“聖體安危,下官…下官豈敢有絲毫怠慢!隻是…這宮規祖製…這藥材驗看…”他語無倫次,顯然已被華鬆的氣勢和門外越來越激烈的衝突逼到了絕境。

門外,倉垣的怒喝如同受傷的猛虎咆哮,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讓開!否則休怪倉某劍下無血!”緊接著是金屬劇烈碰撞的刺耳刮擦聲!顯然守門甲士的兵器已被格開!

“倉少俠!住手!”趙鋒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勸阻,但顯然已無法壓製倉垣沸騰的殺意!

典藥局內,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藥童蜷縮在藥櫃陰影裡,抖如篩糠。引路醫官麵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文甲眼中寒光爆射,一絲近乎狂熱的期待在他眼底燃起——闖進來!隻要倉垣闖進來,他便有十足的理由當場格殺,甚至牽連李昭與華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吱呀——嘎——!”

一聲沉悶刺耳的巨響,並非來自緊閉的大門,而是來自典藥局側麵通往更深內院的那扇沉重的、包著銅皮的木門!那扇門竟被人從內裡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氣息洶湧而出!不再是單純的藥材陳腐味,而是混雜了名貴熏香、濃重湯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腥甜病氣!這氣息如同無形的浪潮,瞬間壓過了堂內所有的味道,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宮闈深處的壓抑與不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門內光線昏暗,隻隱約可見幾盞幽暗的宮燈搖曳。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衝了出來!來人穿著深紫色內侍宦官服飾,身形瘦削,麵白無鬚,但此刻那張原本應該保養得宜的臉上,卻佈滿了病態的潮紅,額頭冷汗涔涔,嘴脣乾裂發紫,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他彷彿冇看到堂內劍拔弩張的眾人,也顧不得禮儀尊卑,目光如同瀕死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鎖定了站在堂中、鬚髮皆白、氣質沉凝的華鬆!

“華……華神醫!華神醫可在?!”那宦官聲音嘶啞尖利,如同夜梟哀鳴,帶著哭腔和無法抑製的顫抖,“快!快隨咱家入宮!聖上……聖上龍體…高熱不退!囈語驚厥!太醫令……太醫令束手!張院判…張院判他……他……嘔……”話未說完,那宦官猛地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卻什麼也冇吐出,隻有大顆的冷汗砸在青石板上。

“張院判怎麼了?!”王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失聲尖叫,肥胖的臉上血色儘褪!張院判可是負責聖上脈案的近侍太醫之首!

那宦官好不容易止住乾嘔,抬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懼,聲音帶著哭腔:“張院判…他…他午後為聖上請脈…方纔…方纔在值房…突…突然高熱嘔血!症狀…症狀與聖上初時…一般無二!太醫署…太醫署上下…人心惶惶!皇後孃娘懿旨…急召華神醫!快!再晚…再晚怕就…”他不敢再說下去,隻是用那雙充滿血絲和恐懼的眼睛,死死盯著華鬆,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轟——!!!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第二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開!比華鬆的質問更致命百倍!

太醫令束手!近侍太醫之首張院判染疫嘔血!宮闈之內,瘟疫蔓延!天子危殆!

王甫如遭五雷轟頂,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軀晃了晃,若非及時扶住案幾,幾乎要癱軟在地。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什麼宮規祖製,什麼藥材貴賤,在眼前這塌天之禍麵前,都成了可笑至極的塵埃!他完了!太醫署完了!若是聖上…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文甲臉上的冰冷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算計了人心,算計了權力,卻唯獨冇算到瘟疫的瘋狂與無差彆!張院判染疫!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可怕的青骨疫,已經突破了太醫署的重重防護,直接威脅到了帝國最核心的權力!而他文甲,此刻就站在這風暴的最中心!他那引以為傲的算計和權勢,在瘟疫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讓他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陰影是如此之近!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彷彿要遠離那個病氣森森的宦官,遠離這即將成為煉獄的太醫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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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倉垣的怒喝和兵器碰撞聲戛然而止。顯然,門外的衝突也被這石破天驚的訊息震懾住了。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典藥局。隻有那宦官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如同破風箱般刺耳。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華鬆緩緩地、異常沉穩地踏前一步。他枯瘦的身形在昏黃的燈火下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他看也冇看麵如死灰的王甫和驚駭失色的文甲,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幾乎崩潰的宦官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奇異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公公莫慌。老朽在此。病勢如何,需親眼所見,切脈問診方知。煩請引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蒼白、但眼神已從驚惶轉為決絕的李昭:“昭兒,帶上銀針囊,還有…那瓶銀子菜精華丸。隨為師入宮侍疾。”

“是!師父!”李昭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冇有絲毫猶豫。她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青色粗布縫製的針囊,又從懷中摸出那個貼著“銀露”標簽的白瓷小瓶,緊緊攥在手中。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瓷瓶,那裡麵濃縮的、來自潁川田野的生命力量,彷彿給了她無窮的勇氣。她挺直脊梁,站到華鬆身側,目光清亮,無畏地迎向那宦官眼中濃重的病氣和恐懼。

華鬆最後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王甫和眼神複雜變幻的文甲,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王署丞,文先生。事急從權,宮規祖製,此刻當以聖躬安危為第一要務。老朽與弟子,先行一步。至於‘論證’…”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在錦盒中依舊華光流轉的名貴藥材,“待聖體安泰,再議不遲。”

說罷,華鬆不再停留,對那宦官微微頷首:“公公,請。”

那宦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什麼儀態,連滾帶爬地轉身,踉蹌著引路,衝回那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內院門洞。

華鬆拄著藤杖,步履沉穩地跟上。李昭緊隨其後,素色的衣袂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堅定的弧線。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洞的黑暗中,王甫才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頹然癱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文甲依舊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他看著那扇重新變得幽深的門洞,臉上青白交錯,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對瘟疫蔓延的驚懼,有對計劃徹底破產的狂怒,有對華鬆李昭竟在此時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幸災樂禍,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他精心佈置的殺局,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宮廷瘟疫,以一種最殘酷、最不可抗拒的方式,徹底碾碎!

門外,沉重的腳步聲傳來。朱漆大門被猛地推開!倉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外麵稍亮的天光,如同一尊染血的殺神。他手中長劍低垂,劍尖猶自滴落著幾滴鮮紅的血珠——顯然在剛纔的衝突中,已有甲士受傷。他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煞氣和尚未褪去的焦灼,鷹隼般的目光瞬間掃過堂內,冇有看到李昭和華鬆,隻看到癱軟的王甫和僵立的文甲。

“我師妹和華老呢?!”倉垣的聲音冰冷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目光死死鎖定文甲。

文甲緩緩轉過身,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扭曲怪異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嘲弄,他抬手指向那扇幽深的內院門戶,聲音如同毒蛇在冰麵上爬行:

“入宮……侍疾去了。倉少俠,你的好師妹和那位‘神醫’…正趕著去…‘奉旨染疫’呢!哈哈……哈哈哈……”那笑聲乾澀、嘶啞,在空曠死寂的典藥局內迴盪,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與絕望的瘋狂。

倉垣瞳孔驟然收縮!奉旨染疫?!他看著那扇如同巨獸之口的幽深門戶,又看看文甲臉上那扭曲的笑容,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冰冷!他猛地攥緊了滴血的長劍,指節爆響,目光如同燃燒的寒冰,刺向文甲:

“文甲!若他們有任何閃失……我倉垣,縱是追到九幽黃泉,也必取你狗命!”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誓言,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和滔天的殺意!

文甲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看著倉垣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感受著那毫不掩飾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第一次,心底竟不受控製地升起一絲寒意。這個武夫……他真敢!

倉垣不再看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幽深的門洞,彷彿要穿透重重宮牆,看到李昭和華鬆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殺意和撕心裂肺的擔憂,猛地轉身,對著同樣臉色煞白、驚魂未定的趙鋒,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命令:

“趙統領!守住這扇門!任何人……膽敢阻攔我師妹和華老出來……殺無赦!”說罷,他竟不再看任何人,拖著滴血的長劍,大步走到典藥局通往內院的那扇銅包木門前,如同門神般,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抱劍而立!他閉上了眼睛,彷彿與外界隔絕,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凝如實質的、擇人而噬的恐怖氣勢,讓整個典藥局的氣溫都彷彿驟降了幾分!

王甫癱在椅子上,看著抱劍守在“鬼門關”前的倉垣,又看看臉色鐵青、眼神陰晴不定的文甲,再看看地上那幾點刺目的血跡,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這太醫署…今日怕是要變天了!他彷彿已經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和……那來自宮闈深處、無法抗拒的疫病死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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