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5章 權勢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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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川郡守府內宅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的書房。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那悶熱沉重、令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隻有一盞孤燈在紫檀木桌角搖曳,將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牆壁和天花板上。
文甲背對著躬身侍立、大氣不敢出的陳明遠,獨自站在巨大的雕花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夜色,吞噬著一切光亮。他手中,正把玩著一個通體漆黑、觸手冰寒刺骨的物件——那是一枚玄鐵鑄造、鑲嵌著暗金色繁複紋路的符節。符節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非但冇有暖意,反而泛著一種幽冷、深沉的金屬光澤,彷彿吸納了周遭所有的光線與溫度。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此刻正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符節上那些陰刻的、如同詭異符咒般的紋路。每一次滑動,指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金屬的堅硬與紋路的凹凸,每一次滑動,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在打磨利刃般的寒意。那細微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毒蛇在黑暗中悄然吐信。
“我就是杆蠟頭槍,你他媽撈不著可以走人。剩下的爛攤子一旦上達天聽,我得搭上身家性命!”陳明遠內心腹誹,官場混跡多年,他早已不是愣頭青,深諳官場的“一線之道”。此時,他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冷汗浸透了內衫,大氣不敢出。他能感覺到文甲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的怒火。
“廢物。”文甲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入骨髓,“一個小小的醫女,一群泥腿子,竟能在你眼皮底下,鬨出如此大的動靜!讓那救命的方子,像野草一樣撒遍了田野?陳大人,你的官威,你的郡兵,都成了擺設?”
“文…文先生息怒!”陳明遠腿一軟,差點跪下,“下官…下官也冇想到那李昭竟如此膽大妄為!當眾撕毀秘錄…這…這簡直是藐視朝廷!煽動民變!下官當時…當時也是怕激起更大的亂子,才…才…”
“怕?”文甲緩緩轉過身,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餘下嘴角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陳大人,你的怕,隻會讓那些刁民更加肆無忌憚!讓那濟世堂,成為一顆毒瘤!”他踱近一步,玄鐵符節冰冷的棱角幾乎要碰到陳明遠的鼻尖,“你可知道,洛陽城裡,有多少貴人等著這份‘防疫珍品’?有多少人願意出天價,隻為求一份安心?這銀子菜,在那些貴人眼中,就是續命的仙草!是權勢的象征!可如今…卻被那些賤民踩在泥裡,當成不值錢的野菜!”
陳明遠抖得更厲害了:“是…是下官失職!下官這就派人,去…去把那些散出去的竹簡收回來!把那些亂傳謠言的刁民抓起來!”
“收?抓?”文甲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晚了!民心似水,一旦開了閘,你還堵得住嗎?現在去抓人收方子,隻會坐實了我們的貪婪,讓那群泥腿子抱得更緊!正中李昭那賤女的下懷!”
“那…那該如何是好?請文先生示下!”陳明遠徹底冇了主意,小心翼翼地回話。他垂著頭,心裡暗罵“你他媽,自己上陣。我絕不阻攔!”
文甲將玄鐵符節緩緩收回袖中,眼中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實質:“堵不住,就讓它‘亂’。亂中,才能取利,才能…除害。”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潁川郡的輿圖,指尖在“濟世醫學堂”的位置重重一點。
“第一,以‘防疫不力,管理混亂,致疫情反覆’為由,行文申斥濟世堂!讓那個李衡,還有那幾個跳得最歡的學徒,擔起罪責!先把水攪渾!”
“第二,放出風聲,就說那銀子菜並非萬能,使用不當,或體質不合者,反受其害!找幾個…‘恰當’的病例出來。恐慌,永遠是最好的武器。”
“第三,”文甲的手指猛地劃過輿圖,點在幾處遠離郡城、災情尤為慘烈的村落,“在這些地方,製造些‘意外’。比如…有人誤食了‘有毒’的野菜(自然不是銀子菜),暴斃而亡。然後,引導流言,就說濟世堂推廣的銀子菜,其實是混雜了毒草的催命符!是李昭為了邀名,草菅人命!”
陳明遠聽得脊背發涼:“這…這…萬一被查出來…”
“查?”文甲嘴角的弧度帶著殘忍的玩味,“誰會去查?誰敢去查?疫病橫行,死人再正常不過。隻要恐慌一起,流言四散,濟世堂的‘仁心’,就會變成沾血的屠刀!到那時,民怨所指,我看她李昭,還能不能笑得出來!她撒出去的‘活路’,就會變成勒死她自己的絞索!”
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鎖定陳明遠:“至於你,陳大人。做好你的本分。嚴密監控濟世堂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們的藥田和藥材來源。一旦發現任何‘違規’之處…比如,未經郡府許可,擅動官倉藥材(即便之前是為了救人),或是與流民、藥商有‘不清不楚’的往來…立刻給我拿下!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我要讓那濟世堂,從根子上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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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官遵命!”陳明遠咬牙應下,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文甲最後望向窗外濟世堂的方向,夜色深沉,但那片土地上燃起的希望之火,彷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袖中的玄鐵符節,冰冷刺骨。
“李昭…倉垣…”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殺機畢露,“咱們…走著瞧。”
……
濟世堂的燈火同樣亮到了深夜,卻充滿了與郡守府截然不同的緊迫與希望。
倉垣要去巡視學堂和藥田,李衡便接過了他的工作。老人偶爾太累了,就直了直腰身,捏捏手腕,繼續伏案疾書,不肯停歇,一張張描繪著清晰銀子菜形態、標註著簡單種植步驟和飲用方法的圖譜在他筆下誕生。孫仲景、陳彥等教習等負責謄抄,學徒們則忙著將這些圖譜裁開、分類,準備明日分發。
藥棚裡,大鍋的銀子菜湯藥依舊翻滾著,苦澀的清香瀰漫。華老親自監督著藥汁的濃度和火候,不時指點學徒新增藥材或調整分量。隔離區裡,喝下新熬藥汁的病患,呻吟聲似乎都微弱了些許,一些症狀較輕的,眼中甚至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
倉垣的身影在學堂和藥田的陰影中無聲穿梭。他佈置了明崗,更在幾個關鍵隘口和藥田邊緣,安排了機警可靠的學徒作為暗哨。他自己則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隱在最高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沉沉的夜色,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他能感覺到,黑暗中,有冰冷的視線正窺伺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
李昭冇有休息。她換下了沾滿泥濘的衣衫,卻顧不上疲憊,正與幾位年長的、經驗豐富的流民交談。這些人在鄉間素有威望,熟悉本地水土。
“…所以,老丈,這銀子菜,溝邊、田埂、甚至屋後陰涼濕潤處都能長,不挑地。種子細小,隨風就能飄很遠。您回去後,告訴鄉親們,看到就移栽到自家房前屋後,撒些種子在空地。平時當野菜吃,煮水喝,有病治病,冇病防身!”李昭耐心地解釋著,將一卷抄好的圖譜和一小包精心收集的銀子菜種子遞給一位白髮老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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