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4章 最堅固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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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濟世堂試驗田的喧囂漸漸沉澱為一種充滿力量的忙碌。白日裡人聲鼎沸的狂喜與混亂,此刻如同被大地吸收,轉化為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堅韌的集體行動。人群並未散去,反而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以更加務實的方式,一點一滴地消化著那份從天而降的、關乎生死的希望。
田邊空地,數堆篝火劈啪作響,跳躍的橙紅色火焰舔舐著漸濃的暮色,將無數張專注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汗水和菸灰混合的痕跡留在他們臉上,眼神卻亮得驚人。識字者成了臨時的“先生”,被團團圍在火堆旁,就著搖曳的火光,一遍遍高聲誦讀那些承載著希望的竹簡碎片。他們的聲音因反覆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求生的漣漪。
不識字的老農、婦人,則擠在人群外圍,聚精會神地聽著,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濕潤的泥地上比劃著“銀子菜”那獨特的葉片形狀和莖稈特征,嘴唇無聲地翕動,默記著采摘、移栽和煮水的關鍵要點。有人從懷裡、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珍藏的、早已乾枯發黃的“銀子菜”樣本,藉著火光,與旁人手中竹簡上刻畫的圖案反覆比對,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確認的光芒。幾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和行動力,趁著最後一線天光還未完全消失,提著簡陋的鋤頭或鐮刀,在自家茅屋旁、水溝邊、田埂下仔細搜尋。很快,他們便欣喜地挖回幾株帶著新鮮泥土氣息、葉片上還滾動著夜露的銀子菜幼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立刻引來周圍一片羨慕的低呼和急切的詢問聲:“是它嗎?真是它?”“在哪兒挖的?好養活不?”
“李教習…”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燒得小臉通紅、呼吸急促的孩子,艱難地擠到正在分發最後幾片竹簡碎片的李昭麵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和難以言喻的感激,又夾雜著巨大的惶恐,“俺…俺當家的還在棚裡躺著…燒得說胡話了…這…這方子,真…真能救他?”她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剛剛分到的兩片竹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那不是竹片,而是攥著丈夫和懷中孩子兩條性命的唯一稻草。
李昭的心猛地一揪,目光落在婦人懷中那孩子滾燙的小臉上,又彷彿穿透暮色看到了無數在疫病中掙紮的生命。她壓下喉頭的酸澀,聲音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能穿透絕望的力量:“大嫂,快回去!彆耽擱!按這上麵寫的,立刻去找新鮮的銀子菜,越多越好!洗淨搗爛取汁,或者直接用葉子煮水,先給孩子喂下去!大人也要喝!彆怕苦,一定要多喝!華老親自試過,這草能有效壓製疫毒!快去!”她甚至下意識地推了婦人一把,催促她立刻行動。
婦人眼中那瀕死般的絕望瞬間被強烈的求生光芒刺破,她用力地、幾乎要把竹簡捏碎般地點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不再是無助的哭泣。她緊緊抱著孩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轉身,跌跌撞撞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家的方向跑去,單薄的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師妹,”倉垣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他一直如同沉默的磐石般護衛在李昭附近,此刻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警惕而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漸暗的田野、搖曳的樹影以及遠處模糊的村落輪廓,“秘方散出,民心雖振,然,文甲之流,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的左手始終虛按在腰間的短劍柄上,肌肉微微繃緊。
李昭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灰燼的焦糊味,還有新挖出的銀子菜散發出的那股獨特的、微澀卻帶著生機的清苦氣息。她順著倉垣的目光,望向遠處郡城的方向。那裡,象征權力中心的燈火已零星亮起,在濃重的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的冰冷眼眸,閃爍著不祥的光。“我知道。”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像繃緊的弓弦,蘊含著巨大的張力,“秘方已成燎原星火,民智如開閘之水,他們再想隻手遮天,堵住悠悠眾口,難了。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越是此刻,越需警惕。”
倉垣重重地點頭,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學堂和藥田,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需立刻加強戒備,日夜不息。尤其是華老和你,更是首當其衝。”
“還有銀子菜的種子。”李昭的目光從遠處收回,堅定地落回那片在暮色中依然頑強展示著勃勃生機的試驗田。田壟間,那些不起眼的植物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葉片的脈絡在殘餘的天光下依稀可辨。“這纔是根本。秘方是水,種子纔是源。必須讓這‘活命草’的種子,遍佈潁川的每一寸土地!”
當夜,濟世堂那間臨時辟出的協調處內,燈火通明,映照著幾張嚴肅而堅毅的麵孔。氣氛與白日裡聖旨駕臨時那種喧囂浮華的“盛況”截然不同。少了官府的排場和監視,多了幾分大戰將至的肅穆與凝練。空氣裡瀰漫著油燈燃燒的氣味、墨汁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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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倉垣、華老、李衡以及幾位被選中的核心學徒圍坐在一張鋪滿紙張和竹簡的大木桌旁。桌上攤放著被李昭撕散的竹簡碎片,碎片邊緣還帶著撕裂時的毛刺;旁邊是幾張臨時趕抄的、更詳細的銀子菜圖譜,墨跡未乾,清晰地描繪出根、莖、葉、花的形態特征;還有幾張紙,則密密麻麻寫滿了種植要點、采摘時機、不同病情的用法用量,字跡工整而急切。
“秘方已如春風播散,此乃幸事,亦是禍端之始。”華老率先開口,蒼老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山澗深潭,卻帶著洞穿世情的滄桑與凝重。他枯瘦的手指輕輕點著桌上的圖譜,“幸在,疫病有法可循,百姓有路可走,萬千性命或可得救。禍在,此舉如同斷人財路,阻人仕途,必招致滔天恨意,酷烈報複。文甲此人,老夫深知其性,心機如九曲深淵,手段似刮骨鋼刀。今日受挫於民意,其心必如毒蛇蟄伏,思慮報複之策,隻會更加陰狠難測。”
“華老所言,字字千鈞。”李衡介麵,長期的辛勞加上大病初癒,愈顯清臒的臉上憂色濃重得化不開,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郡府以封禁藥源、壟斷方藥為由頭,此路已被我等以‘聖意’和‘民意’合力破開。然則,豺狼豈會甘心?他們定會另尋他途。或可誣陷我等傳播妖言、煽動民變,借平亂之名行鎮壓之實?或可藉口藥材管理混亂、恐生毒害,強行接管學堂、藥田,斷我根基?甚至…”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寒意,“暗中派遣死士,一把火燒了藥田,再嫁禍於流民或‘誤食毒草’?手段之下作,恐遠超我等想象!”
“皆有可能。”倉垣的聲音冷冽如冰,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更添幾分肅殺之氣。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掃過眾人,“故而,當務之急,非僅固守,更在進取!要讓這銀子菜的種子,如同蒲公英,借風之力,播撒得更快、更廣、更深!讓潁川的婦孺老幼,皆識其形,知其用,將其視作屋前屋後、田間地頭的尋常之物,隨手可采,隨時可用。待其根深蒂固,融入黎民血脈生計之中,那時,任誰想壟斷、想銷燬,都難如登天!民心所向,即是最堅固的堡壘!”
“正是此理!”李昭眼中光芒驟然亮起,如同劃破夜空的星子。她霍然站起,拿起桌上那墨跡淋漓的新圖譜,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抖,“我們要做的,是讓這份‘活命的路’,從一條涓涓細流,變成千千萬萬條溪流,最終彙聚成無可阻擋的洪流,遍佈潁川,湧向更遠的州縣!”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倉垣,“師兄!你字跡端方,繪圖精準,此事非你莫屬!召集所有能寫會畫之人,連夜趕工!不要求字字珠璣,但求清晰無誤!能抄錄多少份就抄錄多少份!明日破曉之前,務必完成!天一亮,立刻分發給各鄉裡正、村老族長,若遇阻撓,便直接交予田間地頭可信賴的鄉民!要讓這圖文,飛入尋常百姓家!”
“好!”倉垣重重點頭,眼中燃起堅定的火焰,立刻起身,開始清點桌旁的筆墨紙張,準備召集人手。
李昭隨即轉向身邊的幾位年輕學徒,他們臉上還帶著白日的亢奮與此刻臨危受命的緊張,眼神卻亮得驚人。“你們幾個,聽著!”李昭的聲音斬釘截鐵,“明日拂曉即動身,每人帶上幾株連根帶土的新鮮銀子菜,還有這新繪的圖譜!分頭前往周邊疫病最重、訊息最閉塞的幾個村鎮!到了地方,不必多言,就在村口、田間,現場教人辨識!教人如何移栽到房前屋後!教人如何留種、播種!記住,動作要快!要趕在官府反應過來、設置關卡盤查、散播謠言之前,讓這希望的種子,在儘可能多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是!李教習!定不負所托!”學徒們齊聲應道,聲音雖帶著年輕人的青澀,卻充滿了初生牛犢不畏虎的銳氣和使命感,紛紛起身準備。
“還有一事,”倉垣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李昭和李衡身上,“濟世堂內外,藥田四圍,自今夜起,即為我等生死防線。值夜人手需加倍,明哨置於要道、門庭,暗哨伏於屋頂、樹叢、田埂隱蔽處。三人一組,輪番值守,不得有絲毫懈怠!陳明遠之流或不足懼,然文甲及其麾下豺狼鷹犬…其手段陰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不得不防!稍後我便去佈置崗哨,分配器械。”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讓室內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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