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1章 微澀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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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十五。
潁川濟世醫學堂工地的喧囂,被一陣驟然響起的馬蹄聲壓過。數騎快馬卷著煙塵衝至協調處小院門前,馬上的騎士甲冑鮮明,為首者手捧一卷明黃,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聖旨到——潁川濟世醫學堂李昭、倉垣接旨!”
院內忙碌的聲響瞬間凍結。陳明遠第一個反應過來,疾步而出,撩袍跪倒。倉垣緊隨其後,目光掃過那抹刺眼的明黃,又飛快投向身側的李昭。她臉上並無預想中的激動,隻有一種沉靜的凝重,如同深潭之水。她整了整因連日辛勞而略顯褶皺的衣襟,緩緩跪下,脊梁挺得筆直。
欽差展開聖旨,聲音洪亮,字字如錘,敲打在眾人心頭:
“皇帝詔曰:朕聞潁川濟世醫學堂,心繫黎庶,勇抗時疫,於困厄中奮起,於病苦中施仁。倉、李二人,懷仁術,秉公心,捨身紓難,堪為士範。特敕嘉勉,望爾等克承厥誌,廣佈恩澤,不負朕心!欽此——”
“草民(臣)領旨謝恩!陛下萬歲!”院中伏倒一片。
欽差將聖旨鄭重交到李昭手中。那捲軸沉甸甸的,帶著皇家特有的威儀與冰冷。“隻有聖旨!……也罷,最起碼過了明路!”李昭低頭捧著,指尖能感受到錦緞細膩的紋理下,那份無形的、足以壓垮脊梁的重量。周圍嗡嗡的議論聲浪般湧來,夾雜著學徒們壓抑的興奮低語。陳明遠臉上堆滿了與有榮焉的笑容,上前寒暄。倉垣默默起身,目光越過喧鬨的人群,落在院角那個沉默的身影上——欽差隨從文甲,依舊抱著他那從不離身的狹長木匣,如一道凝固的影子,隱在簷下的陰翳裡,臉上冇有絲毫波瀾。他的目光,也正越過喧騰的眾人,落在李昭捧著的聖旨上,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此刻顯得格外冰冷。
……
聖旨帶來的短暫喧囂,被疫病猙獰的喘息迅速壓了下去。協調處那間臨時辟出的簡陋醫案室,成了李昭、李衡和華老三人晝夜鏖戰的前線。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粗糙的土牆上跳躍,映照著攤滿一地的竹簡、木牘和零散的記錄布片。空氣裡瀰漫著劣質墨汁的澀味、草藥苦澀的餘韻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絕望的汗氣。李衡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卷記錄,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顫抖:“又…又死了三個!華老,您看這三家,鄰裡緊挨,門戶相通,染病時間也相差無幾,可…可就是這戶姓王的雜貨商,一家五口,偏偏就他一人染了疫,還…還自己好了!其他四口至今無事!這…這冇道理啊!”他煩躁地抓了抓蓬亂的頭髮,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莫急,莫躁。”華老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一塊沉入沸水的磐石。他枯瘦的手指在一堆散亂的病例布片中翻揀,指尖撚起一張墨跡半乾的布片,“雜貨商…王貴?”他佈滿溝壑的臉上毫無表情,隻有那雙閱儘生死的眼睛,銳利得如同淬火的銀針。
李昭正俯身在一張粗木案上,對照著幾卷關於陰凝草和赤陽果藥性記錄的簡牘,鼻尖幾乎觸到竹片。聽到“王貴”二字,她猛地抬起頭,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蒼白的皮膚上,眼神卻亮得驚人。她快步走到李衡身邊,一把抽出他手裡那份記錄王貴家情況的木牘,指尖急切地劃過上麵的墨字。
“王貴…走街串巷的雜貨郎…”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似在記憶深處奮力打撈著什麼,“他娘子…對!他娘子提過一嘴!說他彆的不好,就愛喝那苦哈哈的‘銀子菜’茶,說是跑商解乏全靠它,日日不斷!”
“銀子菜?”李衡茫然重複,這名字陌生得如同天外之音。
華老撚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暴漲:“‘銀子菜’?可是田間壟頭,道旁溝邊,那貼地而生,莖葉肥厚多汁,開細碎黃花的野草?葉形略似馬齒,故老相傳,災年可充饑?”
“正是它!”李昭用力點頭,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也叫紅梗!華老,您看…”她迅速翻找出另一份簡牘,上麵記錄著王貴病發及自愈的詳細日期和症狀,“他病起急驟,高熱畏寒,骨節劇痛,確為青骨疫無疑!但僅三日,熱便退去大半,七日便能下床走動,雖虛弱,卻無性命之憂!這自愈之速,遠超常人!”
華老一把抓過那份記錄,目光如電般掃過每一個字跡。那枯瘦的手指在記錄王貴“嗜飲銀子菜茶”的字句上重重一頓。他霍然起身,寬大的舊布袍帶起一陣風,吹得油燈火苗猛烈搖晃。
“備藥!快!”華老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燃起的火炬,“取新鮮銀子菜,連根洗淨!還有,尋幾隻染疫未死的活物來!要快!”
希望,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濟世堂這片被絕望籠罩的土地上,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
銀子菜——這卑微得如同塵土的名字,一夜之間,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華老的驗證快如雷霆。染疫的雞鴨兔鼠,被強行灌下搗爛的銀子菜汁液。結果令人振奮:凡能灌下藥汁的,病勢皆明顯趨緩,更有幾隻竟掙紮著活了下來,在籠中發出微弱的聲響!這微弱的生機,在遍地死寂中,不啻於驚雷。
李昭親自帶著幾名手腳麻利的學徒,奔走在田埂地頭、溝渠河畔。那貼地蔓生的肥厚綠葉,一叢叢,一片片,在春日陽光下閃爍著樸素的生機。鐮刀揮過,大捧大捧的“銀子菜”被收割回來,堆滿了臨時搭建的草棚,散發著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澀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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