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81章 潛龍待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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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甲”看起來約莫四十歲,身材敦實,麵色紅潤,留著兩撇精心打理的小鬍子。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綢緞褂子,腰間掛著算盤和旱菸袋,手上戴著個碩大的玉扳指,活脫脫一個精明市儈、和氣生財的行商模樣。此刻,他正站在貨棧門口,滿臉堆笑地指揮著夥計卸貨:“輕點輕點!這可是給‘慶豐樓’的細瓷!磕壞了一個,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他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腔調。
然而,若有人能直視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看似渾濁的眼底深處,隱藏著鷹隼般的銳利與沉靜如淵的意誌。他搭在算盤上的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蘊含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力量。
他一邊吆喝著,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麵。對麵“陳氏米行”緊閉的大門、幾個在附近看似閒逛實則眼神閃爍的可疑身影、以及米行側門偶爾進出的、帶著地下巢穴特有陰鬱氣息的人員……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觀察之中。“地龍”散播的謠言效果顯著,米行周圍的氛圍明顯透著緊張和不安。
貨棧巨大的後院倉庫裡,看似堆滿了普通的布匹、瓷器、山貨。但在最深處,用油布和貨物巧妙偽裝的,是一桶桶特製的高燃點火油、成箱封裝好的蝕蠱散藥粉、以及精鋼鍛造的短弩、淬毒匕首和便於巷戰劈砍的厚背短刀。這些都是蕭景琰通過秘密商隊,偽裝成“福隆記”的貨物分批運抵的。
貨棧的“夥計”和“賬房”,皆是“潛鱗”的精銳。他們此刻或在後院庫房內無聲地擦拭保養著武器,檢查著爆炎雷的引信;或偽裝成力夫、小販,混跡在米行周圍,將觀察到的一切細節通過隱秘渠道傳遞給“穿山甲”。
入夜,“穿山甲”在貨棧密室召集核心隊員。昏暗的油燈下,他臉上商人的圓滑儘褪,隻剩下冷冽的殺伐之氣。他指著牆上詳細標註了米行及地下結構的地圖(部分由“地龍”提供,部分由“潛鱗”高手潛入測繪):
“目標:陳氏米行地下蠱巢核心區!行動時間:下月初三,月隱子時!”
“一隊,由‘壁虎’帶領,從米行後院廢棄水井密道潛入,直插核心蠱池區!任務:潑灑火油,投擲蝕蠱散!阻斷增援!”
“二隊,‘地龍’負責打開米行側門,隨我正麵強攻!任務:吸引守衛,製造混亂,接應一隊!”
“三隊,外圍策應,封鎖要道,狙殺逃竄之敵!確保無人走脫!”
他的指令清晰簡潔,如同庖丁解牛,將看似堅固的堡壘分解成可擊破的弱點。“素問先生配發的‘清瘴丸’和‘辟毒散’,每人貼身藏好,行動前含服!記住,我們的敵人不僅是蠱蟲,更是恐慌絕望中可能狗急跳牆的亡命徒!下手要快!要狠!不留活口!焚燬一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鐵石般的意誌,讓所有隊員的眼神都燃燒起冰冷的火焰。
部署完畢,“穿山甲”走到窗邊,掀起一絲縫隙,望向對麵那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陳氏米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裡散發出的混亂與絕望氣息,如同獵物瀕死前的哀鳴。嘴角勾起一絲冷酷而自信的弧度:“百足?嗬……你這條毒蟲的死期,就在月隱之時!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混亂吧。”他放下窗簾,密室重歸寂靜,隻有地圖上那鮮紅的叉,無聲地標記著毀滅的倒計時。
無名鎮的夜幕下,一邊是混亂無序、瀕臨崩潰的毒瘤,一邊是磨礪爪牙、蓄勢待發的獵手。隻待那約定的黑暗降臨,這繁華表象下的罪惡巢穴,便將迎來它註定的終結。
北境·雪鬆村:冰封地獄中的垂死掙紮
雪鬆村,如其名,深藏於北境連綿的雪山與莽莽鬆林之中。這裡遠離中原繁華,一年之中有半年被酷寒與深雪封鎖。通往外界唯一的“路”,是一條在陡峭山壁上鑿出的、僅供一人通行的狹窄棧道,當地人稱之為“鬼哭峽”——冬日裡寒風穿峽而過,發出淒厲如鬼泣的呼嘯,令人聞之色變。
村莊坐落在半山腰一處相對平緩的台地上,背靠刀削般的絕壁,麵朝深不見底的冰澗。數十座低矮的木屋和石屋,如同被凍僵的甲蟲,緊緊地簇擁在一起,依靠著山體的微薄熱量和彼此的遮擋抵禦著無孔不入的寒風。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被凍得硬實的積雪,屋簷下懸掛著巨大的冰棱。
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墨綠色雪鬆林,枝乾虯結,被沉重的積雪壓彎了腰,在狂風中發出沉悶的呻吟。凜冽的空氣純淨得刺骨,吸一口都像有冰刀刮過喉嚨。腳下是終年不化的凍土,堅硬如鐵。
村民(未被蠱惑前)本以狩獵、采集山珍(如珍貴的雪蓮、鬆茸)和飼養耐寒的雪羊為生。民風原本淳樸而堅韌,帶著北境特有的沉默與彪悍。村中曾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廟,供奉著保佑狩獵平安的山神,也是村民冬日裡聚集取暖、交流的場所。
然而,“鎣甲”的到來徹底扭曲了這裡。山神廟被占據,成了蠱巢的核心入口。村民被強行擄掠或蠱惑,成了麻木的“雪奴”,從事著最苦最累的開鑿冰洞、搬運“材料”(用於餵養寒冰蠱蟲的活物或特殊礦石)的工作。僅存的“正常”經濟活動,如皮毛、山貨的采集和交易,也被“影蝠”小隊牢牢控製,成了他們掩蓋罪惡和獲取資源的幌子。整個村子死氣沉沉,如同被冰封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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