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轉身回屋,想著簡單收拾後,重操舊業。
當年我曾開過茶坊,嫁與鐘北堯後,便棄了生意,一心撲在家庭上。
如今孑然一身,正好做回自己喜歡的事。
再出來時,兒子已經走了,院裡放著一個木盒。
盒身木紋雕得極精緻,不似鐘北堯的物件。
我走過去拿起,沉甸甸的。
打開盒蓋,裡麵整整齊擺著十根金條。
兒子留洋歸來後,便在外創業,具體做什麼,我從未過問。
孩子有孩子的誌向,做父母的,理應尊重。
幾次聽兒媳說,他忙得幾日不著家,我便以為,他在外做的是辛苦營生。
直到這十根金條擺在眼前,我才明白,我的兒子,早已成家立業,我的責任,也總算儘完了。
次日,我帶著金條,租下臨街中心的鋪麵,開起茶樓,重操舊業。
六旬老婦,從此為自己而活。
不為妻,不為母,隻做江知鳶。
茶樓裝修籌備開業時,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我正忙著盯裝修,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沉。
「茶樓三日後開業,還請客官改日再來。」
見那人不肯走,我轉身耐心勸道。
看清那張臉時,我瞳孔一縮。
「冇開業,就冇茶喝了嗎?」
這是黃淨薇第一次出現在我麵前。
一身旗袍,瞧著不過四十出頭,舉止優雅,眉眼間儘是嬌貴。
能認出她,全靠鐘北堯日記裡夾的那張合照。
照片裡人多,唯有她與鐘北堯舉止親昵,她挽著他的胳膊,笑靨裡滿是少女的心動。
「有,管夠。」
「裡麵請。」
我引著她進了隔間,吩咐夥計上一壺好茶。
茶上來後,我親自為她斟茶。
「這裡的茶都是尋常平價茶,不知黃小姐喝得慣否。」
我麵無表情,心中毫無波瀾。
與她一比,我總算懂了,鐘北堯為何會對她舊情難忘。
我意外她能找到這裡,卻也在情理之中。
「江知鳶江小姐,久仰大名。」
她是鐘北堯年少時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千金大小姐,當年怎會看得上一個小小教書先生。
如今到了隨心所欲的年紀,不過是想彌補年少的遺憾。
「我年歲比你大,認識北堯哥也比你早,我喊你一聲妹妹,你不會介意吧?」
我沉默著,不知如何應答。
「我知道,你與北堯哥的婚姻,是因我才決意和離。」
「可你不懂,我與北堯哥,隻是不想枉來這世上一遭。」
「家國山河還未看遍,便已垂垂老矣,知鳶妹妹,你該懂我的。」
我禮貌地點頭:「所以黃小姐今日來,是想告訴我,你與他要再續前緣?」
「我還冇糊塗到那個地步,和離了,還會去在意一個有私情的老男人?」
黃淨薇見我不為所動,又繼續說:「知鳶妹妹,婚姻本就該以愛為基,所以......」
「所以我成全你們。」
我直接打斷她的話,起身背對著她:「黃小姐,茶樓尚未開業,還請改日再來。」
「二福,送客。」
我喚來夥計,下了逐客令。
黃淨薇走過我身邊時,頓住腳步:「你要信,我與北堯哥,從未想過傷害你。」
我冷笑一聲:「無妨,黃小姐若喜歡,儘管接手,鐘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包括鐘北堯,還有你的兒女。」
目送她離開,門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上前說話,嘴剛張開,我便讓二福關了店門。
開業前一日,我與他辦了和離。
6
茶樓開業那日,黃淨薇便住進了鐘宅。
果然如我所料,鐘北堯一刻也等不得,將心上人迎進門,再續舊情。
起初,他們一家倒也和睦,鐘北堯的臉上,終於有了久違的笑意。
相處久了,兒子竟覺得黃淨薇處事比我穩妥,甚至願意把寶貝孫兒交給她帶。
他對兒媳說:「天澤養在黃阿姨膝下,耳濡目染,纔能有大家子弟的規矩。」
而我,整日忙著茶樓的事,恨不得吃住都在店裡。
新店開業,優惠頗豐,麵向全城百姓。
當年常光顧我茶坊的老客,開業這幾日都來捧場。
忙得昏頭轉向,竟未察覺隔間裡,有雙眼睛一直盯著算賬的我。
偏頭對上視線,才發現是兒子與兒媳。
他們也算見過世麵,見我一個老婦,竟能開起這般大的茶樓,也麵露驚歎。
我讓二福沏了好茶送過去,站在他們身旁:「你們怎麼來了?」
兒子率先開口,滿臉不耐地朝我吼道:「娘,我冇想到你真的會離開爹,離開我們,你怎麼這麼狠心?」
「都這把年紀了,還開什麼茶樓?留在爹身邊,安享晚年,我們給你養老送終,不好嗎?」
我未理會,知道他還在怪我和離,毀了他所謂的完整家庭。
「黃阿姨不過是爹多年的好友,你到底在氣什麼?」
兒媳見他情緒激動,忙拉著他的胳膊,讓他與我保持距離。
「娘,您彆生氣,我們隻是想讓您回家,回到我們身邊。」
我不過問了一句「怎麼來了」,便平白捱了一頓罵,如今還要被倒打一耙。
「你也快三十歲了,手下管著那麼多工人,為人處世,還用我教嗎?」
「在這裡對我叫囂,純屬浪費時間。」
我清楚他們的來意,不願再多糾纏。
「店裡客人多,你們還是回吧,免得被外人看了笑話。」
兒子知道,鐘北堯做了一輩子教書先生,最看重臉麵,他不能因一時脾氣,丟了父親的體麵。
「你這是為老不尊,泯滅人倫!」
「拋下一家人不管不顧,天下哪有你這樣的母親!」
他又用學來的西洋道理指責我。
超前的思想,不去報效家國,反倒用來教訓生養他的母親。
「我與你們無話可說,請回吧。」
我再次下了逐客令,兒媳拽著憤憤不平的兒子,離開了茶樓。
我立在櫃檯前,久久回不過神。
後悔冇能早看清這一家人的真麵目,若早看透,我何須等到六十歲,纔開始活自己的人生。
算算日子,鐘北堯該與黃淨薇踏上山河之旅了吧。
我不再過問這些事,一心經營茶樓。
7
次年九月,黃花寺一帶黃河決口,淹了兩千餘裡,損失千萬銀錢。
災民遍佈城內,流落街頭,求生無門。
我見不得孩童沿街乞討,自願出資,在臨街支起一個個茶攤,搭起棚子,遮風擋雨,給災民一個落腳處。
我的善舉,引得城中不少商戶效仿,紛紛儘綿薄之力,救助水災災民。
災民們都稱我為大善人,更有孩童主動來茶攤幫忙。
我的茶樓,生意也愈發紅火。
再見到鐘北堯時,我幾乎認不出他。
滿頭白髮,滿臉蒼老,眉間的褶皺,寫儘了垂暮之態。
「能否求姑娘一碗茶?」
他麵容雖老,冇了我離開時的意氣風發,可我還是憑聲音認出了他。
「裡麵請。」
經營茶樓一年,我早已熟稔每位客人的喜好,可對鐘北堯,我卻拿不準。
「還是西湖龍井?」
鐘北堯點頭,我便喚二福沏了上好的西湖龍井送來。
他一進門,目光便黏在我身上,隨著我的身影來回移動。
這一年,我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心境舒暢,人也看著年輕了幾分。
我端著龍井走到他身邊,擺好茶具,便要轉身去城外茶攤幫忙。
剛轉身,手腕便被他緊緊攥住。
「這一年,阿鳶,可曾怪我?」
「怪我來得太遲。」
我掙脫開他的手,彎眼一笑:「怎會怪你?你也看見了,這一年,我過得比那三十五年都舒心。」
「這纔是有意義的日子,不是替你孝親,不是為你養兒育女。」
「這杯茶我請你,喝完便回吧,店裡冇人招呼你。」
店裡的夥計,都被我派去了城中各茶攤,災民一律免費。
我放回托盤,邁步走出店門,繼續幫忙。
鐘北堯坐在茶樓中央,望著門外我招呼災民領燒餅的身影,久久未動。
他終於明白,如今的江知鳶,再也不是那個被宅院困縛、全年無休的婦人了。
是他親手毀了這段婚姻,而我,不過是成人之美。
在官府與商戶的合力救助下,全城災民有了安身之處。
我的茶樓,也因此被更多人知曉,生意愈發興隆。
城中都在傳,城西有座茶樓,老闆娘是位大善人,救了無數落魄百姓。
我從茶客口中聽聞,鐘宅前不久失火,險些釀成大禍。
拚湊起零碎的閒談,才知鐘宅失火,竟是人為。
原來我讓出位置後,他們的日子,也這般狼狽不堪。
黃淨薇是富家千金,自幼嬌生慣養,嫁入鐘家後,便要擔起掌家的責任。
她有了愛情,卻扛不起婚姻的瑣碎。
其中緣由,我早已知曉。
前幾日兒子來找過我,將一切和盤托出。
他與兒媳都有工作,鐘北堯退休在家,一家的開銷,全壓在他身上。
小孫兒剛滿一歲,正是鬨騰的時候,兒媳工作繁忙,不便帶在身邊,便想著黃淨薇在家無事,托付她照看。
起初兩人倒也和睦,她教孫兒學說話,孫兒一口一個奶奶,喊得親熱。
可日子久了,她便煩了。
既要照看孫兒,又要打理鐘宅上下的瑣事,冇了進項,便遣散了大半家仆,隻留幾人搭手。
那日廚孃家中有事,她便親自下廚,做了進鐘家一年來的第一頓飯。
一手抱著哭鬨的孫兒,一手灶台生火,冇留意灶膛裡的火星,濺到了旁邊的柴堆上。
她手忙腳亂想去滅火,懷裡的孫兒嚇得大哭,她竟直接將孫兒扔在地上,自顧自救火。
可火勢愈烈,燒了半個鐘宅,鐘北堯與他最疼的小孫兒,都被大麵積燒傷,唯有她自己,毫髮無損地立在院中。
最後還是鄰裡幫忙,纔將火撲滅。
8
兒子講述這些時,眼底的懊悔與憤怒,久久不散。
他的寶貝兒子,因這場大火,留下了終生難消的疤痕,一輩子都要活在自卑裡。
「娘,算我求您,跟我回家吧,鐘家真的不能冇有您。」
「黃阿姨是爹多年的戀人冇錯,可您也是他三十五年的髮妻啊!」
「你們三十五年的情分,說斷就能斷嗎?」
「所以您今日,一定要跟我回去。」
他以為,我愛了鐘北堯三十五年,為鐘家操勞半生,定會心軟。
可我撐過這三十五年,靠的從不是情愛,隻是為人妻母的本分。
嫁與鐘北堯後,我總覺得,身為主母,理應為家庭犧牲。
可如今我才懂,我首先是我自己,纔是彆人的妻,彆人的母。
「有什麼斷不了的?你爹愛的本就不是我,我回去,還要繼續伺候你們一大家子嗎?」
「你也看見了,我的茶樓越開越大,比起回鐘家衣食無憂,我更想靠自己,活成江知鳶。」
「還有,我已與鐘北堯和離,再亂喊我是他妻子,我便告你誹謗。」
見我態度堅決,兒子再也不勸,離去時的背影,彷彿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我的性子,從來無人能改。
同年年底,我在城東開了茶樓分號。
全城皆知,茶樓老闆是位六旬老婦,可百姓們非但不嫌棄,反倒更願意來茶樓喝茶小坐。
與此同時,我接連幾日從茶客口中,聽到鐘北堯的訊息。
「你聽說冇?從前城裡教書的鐘北堯,癱了,臥病在床好些日子了。」
「真的假的?我先前還送兒子去他那裡讀過書,教得也就一般,我兒子冇幾日就哭著不去了。」
「怎麼才幾年,就癱了?」
我送茶過去,刻意放慢了腳步。
「還能為何?拋棄髮妻,把藏了幾十年的老情人接回家,以為能享清福,誰知道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如今癱了,老情人也跑了,隻剩他自己在床上怨天尤人。」
兩人連連唏噓:「活該,辜負真心的人,從來冇好下場。」
我擺好茶水,替他們斟滿。
「老闆娘看著,倒像極了鐘先生的髮妻。」
茶客以為我被認出,剛要開口,同伴便打斷了:「你彆胡說,老闆娘看著這般年輕。」
「他那髮妻我見過幾回,當年送兒子去學堂,見她給鐘先生送午飯,背影蒼老得很,就是個普通老婦,怎麼會是老闆娘。」
我彎眼一笑:「二位慢用。」
人都癱了,還怎麼去看那所謂的山河萬裡?
9
當日,兒女齊聚茶樓門前。
大女兒將我拉進隔間,姐弟倆圍在我身邊。
「娘,您真的鐵了心,不回家了嗎?」
「先前是我和弟弟不懂事,衝撞了您,您能不能原諒我們?」
「爹如今癱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黃阿姨整日隻知擺弄胭脂水粉,看在你們三十五年夫妻情分上,您能不能......」
我一臉淡然:「可我要打理兩家茶樓,還有數不清的茶攤,根本冇精力照顧你那癱了的爹。」
「還是說,你們願意補償我茶樓的損失,讓我去照顧鐘先生?」
我喚他「鐘先生」,刻意拉開距離,顯出生疏。
兒子皺眉,剛要開口,大女兒從後麵踹了他一腳,陪著笑說:「娘有這般經商頭腦,真是好。」
可當兒媳抱著滿臉疤痕的小孫兒出現在我麵前時,我還是頓住了。
一歲多的孩子,渾身冇一處完好,這般嚴重的燒傷,這輩子都毀了。
兒媳提起黃淨薇,眼底滿是恨意:「娘,先前是我們不懂事,可看在天澤的份上,您回家吧,我們都等著您。」
「從前您把鐘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家裡隻剩空殼了。」
她將孫兒往我麵前推,想用苦肉計,喚醒我最後一點親情。
我默然淺笑。
家裡空了,纔想起我?讓我回去收拾爛攤子?
他們迎黃淨薇進門時,個個喜笑顏開,如今出了事,纔來求我回去。
早乾什麼去了?
「我既已與鐘先生和離,你們若再糾纏,我便報官。」
一時間,鐘北堯拋棄髮妻、私藏舊情人的事,傳遍了全城。
更有說書人在城中最繁華的街市開講,圍滿了聽客。
講到關鍵處,眾人皆為我打抱不平;聽到鐘北堯癱瘓、情人離去,聽客們紛紛拍手稱快。
「這就是他應得的下場!」
「品行這般敗壞,還做教書先生,不知禍害了多少學生!」
「就是,髮妻三十五年勤勤懇懇,他竟不知珍惜,活該!」
我路過說書攤,聽著旁人議論我這三十五年的過往,心中百感交集。
或許,如今的日子,纔是我本該過的。
10
最後一次見鐘北堯,是一個月後的陰雨天。
他托兒子帶話,說自己時日無多,求我回去見他最後一麵。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你們三十五年的情分。」
我未應聲,本是不願,最終還是應了。
就當是送一場相識一場,畢竟,我與他本無愛。
鐘北堯躺在病榻上,渾身佈滿燒傷疤痕,半張臉皺縮在一起。
上回見他,還是正常模樣,再遇,早已物是人非。
見我跟著兒子進來,他艱難地扯出一抹笑:「阿鳶,你來了,你來看我了。」
我無悲無喜,心中隻剩茫然。
他伸手想拉我,想拉近我們的距離。
「阿鳶,聽孩子們說,你的茶樓開得很大,真了不起。」
我搖了搖頭,緩緩開口:「不過小本生意,談不上了不起。」
鐘北堯偏過頭,眼角的淚,還是被我看見了。
「我想,你定是恨我的吧,害了你,浪費了你三十多年的光陰。」
「我以為淨薇進門,日子會過得順遂,誰料竟是一團糟,讓你見笑了。」
見我不迴應,他又轉回頭,看著我:「你變年輕了。」
他還想再說,被我直接打斷:「說完了?說完我便回茶樓了,店裡還忙,你多保重。」
他抬手想抓我,卻隻撈到一把空氣。
我離開鐘宅,徑直回了茶樓,當日生意格外好。
陰雨天,茶客更多,我備的茶水,足夠供應。
前廳茶客閒談,總把鐘北堯的事當作談資,我卻一臉淡然,繼續招呼客人。
我要像紙鳶一般,飛向長空。
鐘北堯,便是那根縛了我半生的線。
和離那日,線斷了,我便得了自由。
飛出了困我半生的樊籠,終於,做回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