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倒爺 第805章 地推鐵軍的退伍儀式
江城初冬的鋼渣礦場,空氣裡永遠浮著一層鐵鏽和煤灰混合的辛辣味道。大霧彌漫,幾乎把高爐的殘影都吞沒了。灰濛濛的背景裡,卻杵著一大片烏泱泱的人影——那是張鐵柱帶出來的第一批地推鐵軍,核心裡的核心,全是當年武鋼三產公司轟隆隆倒下時,雷宜雨從廢墟裡刨出來、又親手捏起來的老骨頭。
“鐵柱哥,真要退了?”有人低聲問,嗓音像生了鏽的鐵門軸。
張鐵柱沒應聲,隻是把那把陪他們敲開過無數商鋪大門的老式防暴叉拎了出來,“當啷”一聲扔在場中冷卻的鐵水溝沿上。叉尖都磨鈍了,黝黑的叉身粘著陳年油垢和汗堿,坑坑窪窪全是肉搏市場的紀念章。瘦猴竄出來,嬉皮笑臉地在叉把上係了條舊紅綢,紅得紮眼。“柱哥,帶點喜氣!您這老夥計也算功成身退了!”
張鐵柱眼角掃過那紅綢,沒繃住,嘴角抽了一下,又死死壓下去。四周那些武鋼出來的老夥計,眼窩子一個比一個深,悶得像地底下埋了二十年的礦石。當年,就是靠這個硬碰硬的玩意兒,從漢正街的爛泥塘一路撬開了市場,到後來更是在紐約交易所門口,叉尖一晃,嚇得那群西裝革履的洋鬼子差點尿褲子。
老吳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工裝,袖口磨得發亮,湊近防暴叉,粗糙的手指在那冰涼的鐵杆上摩挲了一下,又迅速彈開,喉嚨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這勞什子……”隻有離他最近的趙三強聽見了那後麵三個字——“也算值了。”那是把青春與氣力都熬乾了的不甘與釋然。
“熔爐準備好了!爐溫剛好!”爐前工吼了一嗓子,聲音撞在空曠的礦場圍牆。天車上巨大的電磁吊臂轟隆作響,垂下的鐵鏈精確地鎖住叉身叉尖。暗紅的叉體在鐵鏈纏繞下升起,緩緩挪向遠處蓄勢待發的巨大熔爐。
時間,彷彿在礦場凝結了。所有目光都粘在那半空中顫巍巍移動的一點暗紅上,連初冬凜冽的風都屏住了呼吸。熔爐口張著猙獰的口子,裡麵翻騰著熾白粘稠的鐵水。叉子被極其緩慢而莊重地送入爐口,一瞬間,那抹暗紅被洶湧的白色徹底吞噬,隻剩下一片灼人的刺目光芒。熔爐口噴出金色的星火和黑煙,爐壁發出沉悶的咆哮。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壓得礦場上千人鴉雀無聲。
爐蓋再次轟然開啟。這一次,吊臂小心翼翼從沸騰的岩漿中釣起的,不再是散碎的廢鐵,而是一方巨大、凝重的模具。一股暗金色、散發著驚人熱力的粘稠金屬溶液被傾注出來。
金屬液流淌的姿態有種奇異的莊嚴感,彷彿大江奔湧又被無形的力量約束成形。它填滿模具內部複雜的溝壑空腔,灼熱的蒸汽嘶嘶作響。火光映亮了前排每一個老兵黝黑、爬滿溝壑的臉,那火苗在他們渾濁卻專注的眼底跳動。
當最後一道明亮灼熱的金線滑入模中,巨大鑄造坑上方,一個清晰的十字徽章在未凝固的金屬表麵緩緩浮現。十字兩端象征性地延展,既是昔日防暴叉精神的延續,又凝固著一種全新的權力形態——勞動者的權杖。
金屬緩慢冷卻,深沉的暗金色取代了灼目的熾白。那根沉重的、泛著金屬幽光的“勞動者權杖”,被天車吊臂極其平緩地從鑄造坑中升起。表麵依然蒸騰著灼人的熱氣,在寒冷的霧靄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色軌跡。
叉尖的鋒利化作了權杖頂端的十字徽章輪廓,曾經的武器此刻凝聚為無聲的重量與無上的榮光。當吊臂懸停,權杖懸垂在礦場上空時,霧靄被它散發的餘熱微微驅散,那沉甸甸的金屬光澤,壓過了一切喧囂。
權杖之下,早已列陣嚴整。前排,是張鐵柱帶領的那些武鋼出身的老兵,後一排,站著剃著乾淨利落平頭、身著統一深藍色工裝的地推新人。新舊兩代之間是一條清晰的界限,卻非不可逾越的鴻溝,而是一個莊嚴的儀式台。
雷宜雨從張鐵柱手中鄭重接過那根尚帶餘溫、沉重的權杖。入手的分量讓他掌心微微一沉,帶著未曾散儘的灼熱,似乎還殘留著防暴叉最後一搏的力量。
“柱哥。”雷宜雨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的風嘯,“辛苦了。”他轉向所有人,權杖高舉,十字形的頂端在霧靄中劃開一道堅定的光痕。後排新人胸前的製服釦子,突然閃爍起暗紅色微光——小巧的金屬徽章,正是微縮版的“勞動者權杖”十字徽記。
“彆光看徽章!”雷宜雨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看這個!”他另一隻手掌心朝上,赫然托著一支銀亮嶄新的行動式掃碼槍!陽光下,流線型的槍身閃閃發光,那小巧精緻的鐳射頭和清脆的掃描提示音,和老防暴叉的粗糲沉重形成時空交錯的衝擊。
“這玩意兒,”雷宜雨把掃碼槍舉高,和權杖並立,“就是你們的新叉子!彆小看它,掃出去的每一單,都是印鈔機!”
前排的老兵們脖子伸得更長了,眼珠子快粘在那流線型的小東西上。後排的新人脊梁骨挺得板直,胸前那個小小的紅色徽章彷彿燃燒起來,滾燙地烙在皮肉上。老兵們的眼神像砂紙,帶著審視和一點初見的茫然掃過那冷硬的科技造物,而新人的目光則像淬了火的鋼錐,帶著渴望刺向那沉甸甸的暗金權杖。
“李國慶!”雷宜雨目光銳利地指向新人方陣前排一個身板厚實、膚色黝黑的小夥子。小夥兒一個激靈,跨步出列,腳步沉重如夯地,臉上是實打實的緊張和繃緊的亢奮。
雷宜雨上前一步,啪地將一枚全新的掃碼槍徽章用力拍在他厚實的胸膛工裝上。“東三省剛啃下來的硬骨頭!三個月,市場占有率從零拉到百分之五十七!靠的就是他們這股子紮硬寨、打死仗的勁兒!”他聲音穿透礦場的煙塵,“跟柱哥他們當年搶漢正街櫃台,一個路子!”他用力拍在李國慶的肩膀上,小夥子身體紋絲不動,吼出聲:“跟老班長學,往前拱!”
瘦猴突然賊兮兮地冒出來,一臉壞笑:“嘿嘿,宜雨哥,這波新人可不光是咱們長江沿線的!瞧那邊!”他拇指往側後方一撇。
一隊高鼻深目、膚色各異的彪形大漢踏著整齊的步伐壓了過來。為首一個光頭白人壯漢,扛著個醒目的平板,正大聲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著什麼,身後跟著卷發黑麵板的、絡腮胡中東麵孔的,個個精悍,胸前都彆著那枚紅色的十字徽章。這群人像一股強勁的異國旋風,瞬間捲走了場中凝固的鄉土氣。
“肯尼亞的、埃及的、大毛子的!”瘦猴得意洋洋,“咱們防暴叉…呸,咱掃碼槍!插遍全球了!加起來,一萬零三百!一人一天多掃一百塊,嘿嘿,宜雨哥,您自己算!”他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迷你poS機,“哢嚓”按了一下,清脆的聲響回蕩在礦場上空。
雷宜雨的目光掃過萬人陣列——那些黝黑褶皺的東方麵孔,高鼻深目的異國行商,他們胸口的徽章在黯淡天光下連成一片暗沉的星海。這星海覆蓋了江城漢正街油膩的早點鋪,穿過了埃及亞曆山大港鹹腥的海風,染黑了烏克蘭頓涅茨克礦區飄落的煤灰……每個徽章都是一個搏殺的坐標,每一次心跳都緊連著長江資料中心冰冷又炙熱的神經末梢。
權杖的金屬表麵已徹底冷卻,隻留下堅硬的質感與時間沉澱的烏金光澤。雷宜雨握著它,感覺不到絲毫重量,隻有某種堅不可摧的東西在血脈中傳遞。遙遠的東方,越過鉛灰色的天際線,彷彿隱約響起了黑海波濤拍打索契冬奧場館基礎混凝土的低沉轟鳴。
他嘴角牽起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這老兵的交割,才隻是新戰場上的第一步棋。凝固的鋼水仍在模具中透出暗紅,礦場高聳的除塵塔在濃霧裡若隱若現。雷宜雨掌心貼著“勞動者權杖”溫熱的青銅基座,金屬的灼燙透過手套滲進麵板紋路,如同漢正街初代防暴叉在冰雹夜裡砸開黑市倉庫門鎖時的震顫。
“權杖冷卻要三刻鐘。”徐漢卿不知何時站到熔爐旁,軍工改裝服上沾著礦渣粉末,手裡平板閃爍著散熱模組實時引數,“剛好夠把這批熱回收了礦機。”他朝霧氣深處抬抬下巴,十萬顯示卡的嗡鳴被大霧吞得隻剩微弱脈衝。老吳立刻帶著技術組撲向散熱管道介麵——昨夜鋼渣場的算力暴增成果,此刻正化作淬火車間裡翻騰的餘熱。
瘦猴忽然把手機懟到雷宜雨眼前。螢幕上,肯尼亞地推隊長馬庫魯正高舉嶄新的掃碼槍,背後是內羅畢貧民窟色彩斑駁的鐵皮屋頂。“當地幫派抽三成保護費?按咱‘影子協議’處理了!”瘦猴得意地切換畫麵:二十個非洲青年胸前權杖徽章閃光,腳邊倒伏著幾個紋身大漢的鐳射標簽槍,“教會他們用掃碼槍定位埋伏點,比防暴叉省力!”
雷宜雨目光掃過礦場上萬人的方陣。埃及隊裹著防風沙的頭巾,菲律賓組拎著防潮箱,李國慶率領的東三省隊伍工裝結滿霜花。不同膚色的手掌按在胸口徽章上,鋼鐵十字紋路連通著地底礦機的算力洪流,更直通江城資料中心那座永不熄滅的“長城”烽火台。
“焊機準備!”老吳的吼聲撕裂霧氣。淬火模具吊裝到半空,鋼水流淌成十字徽章輪廓的瞬間,江城鋼鐵廠的巨型煙囪猛然噴發白汽。三公裡外長江雲資料中心的主螢幕上,代表索契冬奧會安防節點的“烽火台-07”突然亮起藍光。董天的加密訊息在雷宜雨腕錶震動:“長城節點準運單批號tb-0719,72小時裝機。”
蘇采薇的孕期反應讓她扶著集裝箱微微喘息,指尖卻在平板劃過物流清單:“莫斯科要求的低溫防凍模組…得用武鋼新研發的礦渣混凝土保溫箱。”她抬頭時恰看見雷宜雨舉起青銅權杖,冰冷金屬與初生晨光碰撞出青銅寒芒。
“掃碼槍——”雷宜雨的聲音被礦場強風削得鋒利,“就是新時代的開刃刀!”萬名地推鐵軍唰地擎起黑色槍體。槍管折射著武鋼高爐的火光,如同二十年前漢正街鏽跡斑斑的防暴叉在國庫券黑市劈開的血路。肯尼亞隊槍托上的彈孔,埃及隊槍管綁的褪色經幡,東三省槍身結的冰淩,都在初升朝陽裡熔成流淌的赤金。
權杖頂端十字徽章徹底凝固。雷宜雨將它重重頓進礦渣地,青銅撞擊聲蕩過霧鎖的揚子江:“現在出征!”十萬台礦機的藍光猛然穿透大霧。長江雲資料中心裡,“長城”主螢幕彈出鋼渣場實時影像。赤色權杖矗立在沸騰人海中央,而索契冬奧倒計時正在螢幕一角跳躍——新戰場的硝煙,早已在黑海之濱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