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倒爺 第110章 長江錨地的黎明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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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正街的深夜靜得隻剩下江水拍岸的聲響。
雷宜雨蹲在碼頭邊的防汛觀測站裡,指尖撚著一張被江水洇濕的《長江水文記錄表》,紙頁邊緣泛黃的潮痕像是被火燎過。遠處錨地的探照燈掃過江麵,十幾艘貨輪的黑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甲板上偶爾閃過手電筒的亮光,又迅速熄滅。
“雷哥,周瘸子的人今晚全撤了。”大建貓著腰鑽進來,手裡攥著半截被江水泡爛的纜繩,“錨地那幫二道販子說,淩晨三點有‘大貨’到港,可咱們的線人剛傳信——江對岸來了三輛公安的吉普車!”
綵鳳的算盤珠子“啪嗒”卡在梁上,賬本最新一頁的“黑市抽成”欄畫著刺眼的紅圈。她咬著鋼筆帽抬頭:“周瘸子這月,就被摞進標著“抗洪應急”的貨堆。
“動作快點!天亮前這批‘沙袋’得上船!”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壓低聲音催促,袖口露出的金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倉庫角落的通風管突然“哢”地響了一聲。
鴨舌帽猛地回頭,卻隻看見一隻野貓竄過貨堆。他啐了一口,轉身踹了腳慢吞吞的工人:“磨蹭什麼?周老闆的貨要是耽誤了,你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他冇注意到,通風管縫隙裡卡著一枚生鏽的螺絲釘——釘帽上刻著雷氏倉庫的鋼印。
漢正街23號倉庫的後院支起三口大鐵鍋。
啞巴張正往沸騰的瀝青裡摻鋼渣粉,黏稠的黑漿冒著刺鼻的硫磺味。大建掄著鐵鍁攪拌,汗珠砸進鍋裡“滋啦”一聲響:“雷哥,周瘸子這回玩大了,連防汛物資的章都敢偽造!”
“偽造?”雷宜雨冷笑一聲,從痰盂裡倒出一張被機油浸透的《港務局值班表》,7月20日那欄被人用鋼筆添了行小字——“淩晨3:00,特勤科突擊檢查”。
蘇晚晴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貨單:“防汛辦今年采購的麻袋是武紡三廠的加厚款,周瘸子用的卻是漢正街的庫存貨——差了三毫米厚度,泡水就散。”
綵鳳的算盤珠子突然崩飛一顆。她盯著剛送來的《錨地拍賣清單》:“周瘸子今晚要出的‘大貨’是五十噸東北大米,可防汛記錄上寫的是‘搶險沙袋’……”
“讓他的米變成沙。”雷宜雨一腳踹開痰盂,滾出來的是一把糧管所的封倉鎖,“去,把咱們的‘防汛專用’麻袋調包到他的貨船上!”
淩晨兩點四十五分,長江錨地被探照燈照得雪亮。
“所有人不許動!雙手抱頭蹲下!”
公安的吼聲混著柴油機的轟鳴,三艘快艇箭一般紮進貨輪群。帶隊的李隊長剛跳上甲板,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本該裝滿走私米的船艙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千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每個都印著鮮紅的“防汛專用”印章。
“領、領導,這是誤會!”鴨舌帽男人腿一軟跪在地上,“我們真是運防汛物資的,您看這手續……”
李隊長一把扯開麻袋,黃澄澄的米粒“嘩啦”潑了一甲板。他彎腰抓起一把,指縫間卻漏出細密的鋼渣粉——雷宜雨特製的“米粒”,是用鋼渣磨粉染的色,泡水後沉得比真米還快。
“好一個‘防汛物資’!”李隊長冷笑著一揮手,“全部扣下!請周老闆去局裡喝茶!”
混亂中,冇人注意一艘小舢板悄悄靠上了“鄂防汛003”。大建帶著人撬開封倉鎖,裡頭嘩啦啦倒出成捆的的確良布料——正是周瘸子從雷氏倉庫偷走的貨。
“雷哥,全在這兒了!”大建壓低聲音興奮道,“夠那孫子喝一壺的!”
雷宜雨冇說話,彎腰從痰盂底抽出一份《軍民共建先進單位申報表》,申報單位赫然寫著“雷氏防汛物資應急調配中心”。
遠處,公安的快艇正押著周瘸子的貨船駛向江岸。甲板上的“米袋”在探照燈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像極了防汛牆上新砌的鋼渣混凝土。
三天後的《長江日報》二版刊登了一則短訊:
“我市公安部門近日破獲一起特大防汛物資盜竊案,查獲假冒麻袋兩萬餘條。涉事企業‘周氏航運’已被吊銷執照,相關責任人移送司法機關。同期,雷氏商貿公司因防汛貢獻突出,獲評‘軍民共建先進單位’……”
報紙邊角還印著張模糊的照片——雷宜雨站在“先進單位”銅牌前微笑,身後倉庫的捲簾門上,隱約可見一行新刷的標語:
“防汛無小事,責任重於山。”
防汛牆新砌的磚縫裡,雷宜雨藏了半張被江水泡爛的《拍賣清單》。
墨跡暈染開的“東北大米”字樣旁,有人用鋼筆補了一行小字:
“1991年7月21日,周氏走私網沉冇日。”
雷宜雨站在防汛牆邊,指尖摩挲著磚縫裡滲出的水珠。昨夜那場突襲的硝煙還未散儘,周瘸子的貨船仍被扣在江岸,公安的封條在潮濕的晨霧中耷拉著邊角。他彎腰從痰盂底抽出一張被江水浸透的《走私貨物清單》,鋼渣染黃的紙頁上,“東北大米”四個字已被水暈成模糊的墨團。
“雷哥,周瘸子的賬房剛吐口了。”大建踩著泥濘衝過來,手裡攥著半截被掰斷的鋼筆,“那批‘防汛麻袋’裡摻的鋼渣,是從武鋼廢料場偷運的!”
綵鳳的算盤珠子“啪”地卡在“設備維修”欄,她猛地抬頭:“難怪那孫子死活不肯說貨源——武鋼的廢鋼渣含稀有金屬,去年就有港商想走私!”
雷宜雨冇說話,目光掃向江對岸。武鋼三號高爐的煙囪正噴出猩紅的鐵屑,像一場金屬的雪。他忽然蹲下身,從防汛牆磚縫裡摳出一塊棱角分明的鋼渣——斷麵泛著詭異的藍紫色光澤,與他上個月在蘇聯機床齒輪上看到的磨損痕跡如出一轍。
“不是走私。”他指尖一撚,鋼渣碎成齏粉,“是技術封鎖。”
武漢鋼鐵廠廢料場的看守老趙蹲在磅房門口,鏽跡斑斑的搪瓷缸裡泡著濃茶。
“雷老闆,這月的廢渣早被周氏航運包圓了。”他踢了踢腳邊的鋼渣樣本袋,袋口封條上印著“武鋼實驗批次1989”,“您要是想要,得等下週……”
雷宜雨冇接話,彎腰從痰盂裡倒出一張《防汛物資采購單》。單據角落的“特批鋼渣混凝土”字樣旁,有人用紅筆添了行小字:“含釩鈦成分,抗壓強度提升40”。
老趙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分鐘後,雷宜雨站在廢料場深處的磁選機旁。這台蘇聯援建的舊設備正“嗡嗡”運轉,傳送帶上滾過的鋼渣被強磁吸出細密的金屬顆粒——正是周瘸子摻在假麻袋裡的“米粒”。
“蘇聯人六十年代就知道這玩意兒值錢。”老趙壓低聲音,“咱們廠實驗車間偷偷提純了三年,結果去年……”他忽然噤聲,指了指牆上新刷的標語:“安全生產,嚴禁夾帶”。
標語下方,半張被撕毀的《設備調撥單》隨風晃動,殘存的“立式車床”四個字像一道傷口。
漢正街23號倉庫的後院支起了炭爐。
老吳——那位曾在援建項目裡改造東德機床的八級鉗工,正用火鉗夾著一枚蘇聯齒輪淬火。冷水澆上去的瞬間,齒輪發出“刺啦”一聲慘叫,裂成兩半。
“淬火溫度差三度,蘇聯人的工藝參數有問題。”老吳抹了把汗,指著齒輪斷麵的氣孔,“這玩意兒要是裝在機床上,乾重活準崩。”
蘇晚晴突然抓起遊標卡尺,量了量齒輪內徑:“不是工藝問題——這齒輪被故意做脆了!”她翻開那本泛黃的《蘇聯機械製造手冊》,指尖點在一行被反覆描紅的小字上:“出口型號:降級熱處理工藝”。
雷宜雨眯起眼。周瘸子走私的鋼渣、武鋼失蹤的實驗齒輪、被動了手腳的蘇聯機床……這些碎片在腦中突然拚成一張網。他彎腰從痰盂裡倒出一份《1989年武鋼設備引進記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著:“12月,蘇聯‘友誼’牌立式車床到貨,配套齒輪組缺損”。
缺損?不,是被調包了。
暴雨夜的長江錨地,一艘掛著“鄂防汛”旗的駁船悄悄靠岸。
雷宜雨蹲在船艙陰影裡,指尖撚著一份潮濕的《船舶登記簿》。這艘本該運送防汛沙袋的船,貨艙裡卻堆滿了印著西裡爾字母的木箱——正是半年前“遺失”的那批蘇聯機床配件。
“周瘸子隻是幌子。”大建從箱縫裡摳出一張貨運單,收貨方赫然寫著某家深圳貿易公司,“真正買家是這幫搞‘技術引進’的掮客!”
雷宜雨突然笑了。他想起老吳說過的話:蘇聯人出口的“降級齒輪”,永遠差那關鍵的三度淬火溫度。而武鋼實驗車間提純的釩鈦鋼渣,恰好能補上這個缺口——這纔是周瘸子不惜偽造防汛麻袋也要走私的真正原因。
“雷哥,公安要封船了!”綵鳳從艙門探頭。
雷宜雨不慌不忙地摸出痰盂,將最後一塊鋼渣樣本塞進磚縫。遠處,公安的探照燈掃過江麵,照亮了防汛牆上新刷的標語:
“技術自主,重於防汛。”
三天後,輕工局的驗收組圍著一台轟鳴的機床嘖嘖稱奇。
“這……這不符合規範!”禿頂專家指著嫁接的齒輪組——蘇聯齒輪的基座上,嚴絲合縫地套著武鋼的錳鋼齒圈。
老吳掄起大錘,“咣”地砸在機床上。機器紋絲不動,齒輪咬合的聲響像長江的潮汐般綿長。
“1956年咱們改東德機床時,蘇聯人也是這麼說的。”他啐了口帶鐵鏽的唾沫,“現在呢?東德冇了,蘇聯冇了——”
“——可武漢的齒輪還在轉。”雷宜雨接話,指尖彈了彈痰盂。
鋼渣的碎末簌簌落下,在防汛牆的磚縫裡埋下一顆時代的鉚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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