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黎荒從圖書館出來時,天毫無預兆地沉了下來。
厚重的鉛雲低低著,空氣悶得人不過氣。
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往下砸。
沒帶傘,抱著書跑到最近的屋簷下,肩頭已經了一片。
雨越下越大,像天被捅了個窟窿。
雨水在臺階下匯渾濁的急流,打車件上排隊的人數跳到三位數,還在不斷上漲。
靠在冰涼的玻璃門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心裡那點因為昨天“小勝”而升起的愉悅,被這糟糕的天氣沖淡了些。
就在這時,一輛黑的轎車緩緩駛過門前的水窪。
車燈在雨簾中切割出模糊的柱。
是沈渡的車,黎荒認得。
線條流暢,車低調,停在雨裡像一頭沉默的黑豹。
車子經過時,速度似乎慢了一瞬。
雨水瘋狂沖刷著車窗,看不清裡麵的人。
但黎荒就是知道,他在裡麵。或許,也在看著這邊。
站著沒,甚至沒有抬手示意。
心裡有個聲音在冷笑:看,沈教授,你會怎麼做?
會降下車窗,用施捨般的語氣說“上車”?還是像在走廊裡一樣,目不斜視地開過去?
車子在前方幾米,緩緩停了下來。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
沈渡的側臉在雨簾後顯得模糊,但他沒有回頭,聲音過嘩嘩的雨聲傳來,沒什麼緒:
“上車。送你到宿舍區。”
不是詢問,是陳述。
黎荒的心臟猛地一跳。
宿舍區?
這三個字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耳。
站在原地,沒。
雨聲震耳聾。
幾秒後,副駕駛的車門,從裡麵被解鎖了。
“哢噠”一聲輕響,在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他用行表明瞭態度,要麼上車,要麼就在這兒淋著。
黎荒盯著那扇開啟的車門,指尖掐進懷裡的書脊,一混合著荒謬、憤怒和某種扭曲快意的緒猛地沖上頭頂。
最後,還是抱著書,沖進雨裡,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砰。”
車門關上,瞬間隔絕了外麵喧囂的雨世界。
車一片寂靜。
沈渡上那乾凈的冷冽氣息,混合著雨水帶來的微,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無孔不地將黎荒包裹。
他什麼也沒說,重新升起車窗,平穩地發車子,駛被雨簾模糊的街道。
黎荒坐在副駕駛,僵得像塊石頭。
宿舍區。
他在說宿舍區。
哈。
真是天大的笑話。
夜夜潛公寓,在床上留下滾燙痕跡的人,現在坐在旁邊,用一副道貌岸然的教授口吻,說要送去“宿舍區”。
他裝得可真像。
像到……幾乎要為他鼓掌了。
低著頭,假裝整理懷裡被雨打的書頁,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嘶”地吸了口涼氣。
左手小臂外側,不知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細長的口子,正在滲。
可能是剛才沖進雨裡時,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到了。
傷口不深,但珠冒出來,在白皙的皮上格外顯眼。
下意識用另一隻手去捂。
“別。”
沈渡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平時更沉。
黎荒作一頓。
沈渡的目從前方路況短暫地掃過的手臂,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他沒有說話,隻是手,開啟了副駕駛前的儲格。
裡麵整整齊齊。檔案,鋼筆,眼鏡盒。
還有一小盒……獨立包裝的創可。
他拿出一片,看也沒看,直接往一遞。
作有點生,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理一下。”
他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目盯著前方跳的紅數字。
黎荒怔住了。
看著他遞過來的創可,指尖那點微小的刺痛,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謝謝。”接過,聲音很輕。
撕開包裝,笨拙地往傷口上。傷口在手臂外側,自己作有點別扭,得歪歪扭扭。
沈渡的餘瞥見,下頜線似乎又繃了些。
綠燈亮了。
他重新啟車子,沒再看。
車廂裡重新陷寂靜。
隻有雨刷規律擺的聲音,和兩人輕淺不一的呼吸。
黎荒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創可的邊緣。
糙的,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極淡的溫度。
忽然想起,夜裡的他,好像也這麼做過。
有一次不小心碎了玻璃杯,手指被劃傷。
他也是這樣,沉默地找來醫藥箱,作不算溫卻異常仔細地給消毒、上創可。
然後低頭,吻了吻著創可的指尖,啞聲說:“寶寶下次小心點。”
和現在這個,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的沈教授,判若兩人。
可偏偏,在心裡,就是同一個人。
車子繼續前行。
但沈渡沒有打轉向燈駛向通往宿舍區的悉岔路,而是徑直向前,朝著學校的反方向,那片以出租公寓和年輕白領聚集而聞名的街區開去。
黎荒的心跳,猛地了一拍。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悉的街景……
這本不是回學校宿舍區的路。
這是回公寓的路。
他甚至沒有問地址。
一個冰冷又滾燙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的腦海,讓渾都瞬間沖上頭頂,又凍結在四肢。
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
沈渡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在車昏暗的線下顯得平靜無波,彷彿隻是開上了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回家之路。
可他的手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因用力而泛著青白。
黎荒盯著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清晰得可怕:
“沈教授。”
沈渡的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您這是……”
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要送我去哪兒?”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依舊落在前方,但車速,似乎不著痕跡地慢了下來。
“宿舍區。”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黎荒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一種近乎殘忍的瞭然。
“宿舍區?”
重復了一遍,微微前傾,目如炬,鎖住他瞬間繃的側臉線條,
“您確定……這是去學校宿舍區的路?”
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個越來越近的、每晚都會經過的街心公園。
“那個公園,我每天晚上都會路過。”
“前麵路口左轉,再開兩百米,”的聲音得更低,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殘忍,“就是我的公寓樓。”
頓了頓,看著沈渡驟然收的瞳孔和猛然攥方向盤的手,用氣音般的聲音,輕輕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此刻終於找到“鐵證”的問題:
“沈教授……”
“您對我的‘家’,還真是……瞭如指掌啊。”
“是夜裡……認路認得太了嗎?”
“砰!”
沈渡猛地一腳踩下剎車!
胎在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尖,車子在空曠的雨夜街道上,猛地停住。
他轉過頭,看向。
鏡片後的眼眸裡,所有的冰冷、平靜、偽裝,在那一刻,徹底碎裂。
翻湧上來的,是震驚,是震怒,是一種被到懸崖邊、無可逃的狂躁,以及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恐慌。
他張,似乎想說什麼,想解釋,想否認。
可話到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麼解釋?
說他調查贏妄時看到的地址?說他無意中瞥見過的學生資訊?
每一個解釋,都會引出更多的問題,都會將他和贏妄,和那個他最想切割的世界,更深地捆綁在一起。
而此刻,在那雙寫滿了“果然如此”、“你終於餡了”的清澈眼眸注視下,任何解釋,都蒼白得可笑。
黎荒迎著他眼中駭人的風暴,心臟在腔裡瘋狂擂,卻到一種近乎虛冰冷的快意。
看。
沈渡。
你終於……
裝不下去了。
車廂裡,隻剩下兩人重錯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冰冷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沈渡迅速轉回了頭。
他不再看,隻是重新掛擋,鬆剎車,車子重新雨幕。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不再試圖掩飾。
他打了左轉向燈,在前方的路口,準地拐進了那條通往公寓樓的小路。
兩百米。
車子在公寓樓下穩穩停下。
引擎沒有熄火,雨刷還在規律地擺,刮開一片又一片水幕。
黎荒拉開車門,冰涼的雨瞬間打在臉上。
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僵如石雕,下頜繃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斷裂,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鬱和暴怒之中。
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畢。
“謝謝沈教授。”輕聲說,關上了車門。
黑轎車沒有毫停留,引擎發出低沉近乎咆哮的轟鳴,像逃離瘟疫現場般猛地沖進厚重的雨幕。
瞬間消失在街道盡頭,隻留下一地飛濺的、冰冷的水花。
黎荒站在公寓樓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緩緩抱了自己冷的胳膊。
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流進脖頸,冰涼刺骨。
手臂上,他給的創可,在雨水浸泡下,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像此刻搖搖墜不知為何有些發空的心。
贏了這一回合。
用最尖銳、最不留麵的方式,找到了看似無可辯駁的“鐵證”,得他徹底失態,落荒而逃。
可為什麼……
心裡沒有一點高興的覺。
反而空落落的,像被這冰涼的雨,從裡到外,澆了個心涼。
抬頭,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雨還在下。
彷彿永遠也不會停。
而不知道的是,在轉上樓之後。
那輛黑的轎車,在繞過一個街區後,猛地剎停在另一條無人的小巷裡。
沈渡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肩膀因為抑到極致的緒而劇烈抖。
他贏了。
他終於用最殘忍的方式,“證明”了所有的錯誤認知。
他也終於,親手將自己推到了理智崩潰的邊緣。
“贏妄……”
他從牙裡,出了那個名字。
聲音嘶啞,充滿了滔天的恨意,和無盡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