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凝視者”群裏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尖銳的係統提示音劃破。
一條來自鄰市ID“風箏”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
【風箏】：救命！我女兒不行了！用了“啟迪鋼筆”三個月，年級第一，市三好學生……今天下午突然倒在書房，醫生說是急性心力衰竭，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風箏】：她才十四歲啊！
那幾行字，沒有標點，沒有章法，是純粹的絕望和語無倫次。
群裏炸了。
【滬上-樂樂媽】：心衰？！怎麽會這樣！
【粵州-小宇爸】：不是說隻是性格變冷漠嗎？怎麽會要命！
【京城-琪琪媽】：@風箏 你在哪家醫院？我幫你問問專家！
恐慌像病毒一樣，瞬間感染了每一個人。如果說之前他們還在為孩子失去情感而痛苦，那麽“風箏”的求救，則直接將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所有人的喉嚨上。
這個交易，不止要抽走情感和記憶。
它最終，要的是命。
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個叫“順其自然”的ID又冒了出來，語氣一如既往地“理中客”。
【順其自然】：大家先別慌，聽我說。@風箏 女士，您先別急。孩子之前是不是有過心髒方麵的底子？高強度學習本身就會給身體帶來巨大負荷，我們不能武斷地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產品。
【順其自然】：現在最重要的是配合醫生治療，同時也要注意給孩子補充高蛋白和維生素，保證營養。
這番話，冷靜、專業，甚至透著一股善解人意的體貼。
可陳靜看著，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套說辭，太熟悉了。出事了，先撇清關係，然後把問題引向受害者自身，最後再“貼心”地給出解決方案。
簡直是危機公關的標準流程。
更絕的還在後麵。
就在群裏因為“順其自然”的話而產生一絲動搖時，陳靜的手機公眾號推送列表裏，一個熟悉的頭像跳了出來。
青雲閣。
文清和的公眾號，推送了一篇新文章。
標題是：《論天才的精力管理：燃燒生命，還是高效續航？》
陳靜點了進去。
文章寫得滴水不漏，文采斐然。從曆史上的英年早逝的天才，到現代腦科學關於“超常認知活動對身體機能的消耗”的研究，引經據典，資料詳實。
它巧妙地將“天纔多病、體弱”這種社會刻板印象，包裝成了一種科學規律。
文章的結論是：超凡的智慧，必然伴隨著巨大的身體消耗，這是一種能量守恒。普通家庭的後勤保障，根本無法支撐這種“精英級”的消耗。
然後，在文章的末尾，一個加粗的連結彈了出來。
【天梯會“健康鎖定”升級服務，限時優惠。為您的天才量身定製生命續航方案，將每一次呼吸，都轉化為智慧的燃料。】
陳靜捏著手機，指尖冰涼。
她甚至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說得……好像有道理。
周子昂現在每天隻睡六個小時，大腦卻在進行著堪比超級計算機的運算，身體跟不上，似乎也合情合理。
是不是自己錯了？是不是自己太玻璃心，跟不上孩子“進化”的腳步？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
她強迫自己從那套天衣無縫的邏輯裏掙脫出來，像一個拆彈專家，小心翼翼地尋找著那個致命的引線。
她找到了。
文清和的所有理論，所有資料，所有悲天憫人的論調，都建立在一個無懈可擊，卻又無比荒謬的前提上——
他談論的，根本不是“人”。
在他的理論裏，孩子是“專案”，是“樣本”，是需要迭代優化的“產品”。情感是“非理性內耗”，家庭是“後勤單位”，生命是“續航能力”。
他的理論之所以完美，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剔除了人性裏所有不可量化的東西。
愛，親情，快樂，悲傷……這些被他定義為“負累”的東西，恰恰是構成一個“人”的基石。
他的理論，需要獻祭掉孩子的靈魂。
……
東華市，“青雲閣”頂層。
文清和結束通話了電話，臉上依舊是那副儒雅隨和的表情。
“處理幹淨點。”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啟動‘織憶’，讓所有人都相信，那個女孩死於一種極其罕見的先天性心髒病。記住，悲傷的父母，是最好的掩護。”
他放下手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麵前巨大的資料螢幕上。
代表著“風箏”女兒的那個光點，在閃爍了幾下後，徹底熄滅了。
他在一旁的電子檔案裏，平靜地敲下一行記錄。
“一號樣本因過度汲取導致載體崩潰，靈蘊回收率98.7%，評估為高效。”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陳靜的房間裏。
她看著群裏還在爭論“是不是孩子本身就有病”的家長們，一字一句地在手機上打出了一行字。
資訊傳送。
整個“深淵凝視者”群，瞬間死寂。
【東華-子昂媽】：他的理論是完美的，前提是，我們承認自己的孩子不是人，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