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荒村徹底換了氣象。
昨夜血戰的痕跡被清理幹淨：屍體拖到山坳裏焚燒，煙火直衝天際，用最粗暴的方式斷絕屍變隱患；壕溝重新清淤，土障加高夯實，荊棘牆又鋪了一層，遠遠望去，像一圈紮人的刺蝟甲。
沈硯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央空場。
地上擺著為數不多的糧食、幾匹粗布、半筐草藥，還有從山匪手裏繳來的七把短刀、三根長矛、兩副弓和十幾支箭。
這就是靖安裏全部的家底。
“從今日起，此地改名靖安裏。”
沈硯站在最高的一塊土台上，聲音平穩有力，“靖平安危，守土求生。
進了靖安裏，不再是流民逃客，是一起守寨的人。”
底下二十多號人，不管是原先的老住戶，還是昨夜新來的碼頭兄弟，全都安靜聽著。
經過一夜死戰，“跟著沈硯能活”已經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底氣。
沈硯抬手一指，開始劃界分工：
- 村口至坡口：劃為守戰區，專人值守，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 村東三間土屋：劃為糧倉與藥庫，由他與陳敬堂共管，鑰匙各持一把；
- 村西兩間：劃為醫隔離區，傷者、病患單獨居住，嚴禁亂進；
- 其餘房屋：按男女老弱、家庭重新分配，合住互助，不占空屋。
分工一落，立刻有人搬東西、劃地界，原本雜亂的村落，很快有了章法。
緊接著是糧規。
沈硯讓人把糧食攤開，當眾過數：糙米七石二鬥，麵粉兩石，幹菜、雜糧若幹。
“按人頭分糧，一日兩頓，稀稠搭配。
壯丁出力者，一滿碗；
老弱婦孺，半碗稀粥；
值守、出戰者，加一勺雜糧。
杜絕私藏，杜絕厚此薄彼。
誰不守規矩，逐出靖安裏。”
沒人有異議。
亂世之中，能公開、公平、有一口穩定的吃食，已經是奢望。
蘇婉帶著四個婦人負責炊煮，阿禾幫忙記數，陳敬堂坐鎮藥庫，一切井井有條。
之後是編伍。
沈硯按能力強弱，把能戰的人整成三隊，每隊八人，設一隊正：
1. 戰鋒隊：周虎帶隊，以刀矛為主，正麵守寨、出戰；
2. 巡弋隊：林生帶隊，負責外圍哨探、山路警戒、傳遞訊息；
3. 輔戰隊：王榔頭帶隊，管陷阱、滾木、投石，支援正麵。
四喜年紀輕、腿腳快，沈硯直接讓他做總哨，往來三隊之間傳信，一旦遇襲，鳴石為號。
“周虎，按邊軍的法子練。”沈硯說得直白，“不求以一當十，隻求令行禁止、齊進齊退、專打頭。”
周虎抱拳應下：“放心，三天內，讓他們能站成陣、守成牆。”
整個靖安裏，瞬間進入半軍半民的狀態：
- 清晨，壯丁出操練矛；
- 白日，一部分修寨，一部分進山搜野菜、幹柴；
- 婦人縫補衣甲、搓繩、編筐；
- 老弱整理場地、照看火塘；
- 哨探則一刻不停，繞著寨子五六裏範圍轉圈。
沈硯沒閑著。
他帶著兩名精幹輔兵，沿著昨夜山匪逃竄的路線，一路搜跡。
山路曲折，林間有明顯的踩踏痕跡，斷斷續續，指向西山深處的一片破廟群。
“沈大哥，你看。”四喜指著地上一截布條，“是那幫匪人的布料。”
沈硯蹲下身，摸了摸地麵痕跡：“至少還有十幾個人，傷號不少，應該就躲在前麵破廟裏。”
破廟依山而建，前後三進，院牆雖塌，卻易守難攻，是典型的匪窩。
“要不要現在摸過去？”四喜摩拳擦掌。昨夜大勝，他底氣足了很多。
沈硯搖頭：“不行。我們人少，攻堅吃虧。
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隻會死守，不會出來。
等寨裏工事再穩一點，弓箭、陷阱備足，再一鍋端。”
他要的不是小勝，是徹底清除後患。
疤臉這夥人一天不除，靖安裏就一天睡不安穩。
兩人又在附近繞了一圈，摸清山路進出口、水源、隱蔽路線，才悄悄退回。
回到寨中時，陳敬堂正等著他。
“石頭的傷穩住了，沒有屍變跡象，隻是氣血虛。”老郎中鬆了口氣，“但城裏帶來的草藥快空了，再不補，下次有人重傷，就隻能等死。”
沈硯點頭：“我知道。三日後，我再進一次城，去城西藥行和醫館舊址，把能搜的藥全搜出來。”
就在這時，巡弋隊一人氣喘籲籲跑回來：
“沈大哥！林生讓我回來報信——山路上有大隊人影，看打扮像是官兵，至少三四十人，正往這邊來！”
眾人臉色一變。
屍人、山匪都還好對付。
可官兵……
大靖崩亂，兵比匪凶，一旦過來，要麽強征人手，要麽直接搶糧。
沈硯眼神一凝，立刻下令：
“戰鋒隊守坡口，輔戰隊備滾石陷阱，巡弋隊占高處瞭望。
老弱全部進屋，不許露頭。
不管對方說什麽，沒有我命令，不許開門，不許答話。”
號令一出，全寨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矛尖朝外，弓上弦，滾木堆到坡頂。
剛剛立寨的靖安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迎來了比山匪更棘手的對手。
沈硯站在土障後，望著山路盡頭緩緩出現的人影。
甲片斑駁，旗幟破爛，隊形散亂。
不是正規官軍。
是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