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難攻略 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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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噅…噅……”清晨,當霧氣褪去,一輛驢車自大教場內駛出,而車上坐著的便是換了身黑色短褐的朱高煦和楊展。
楊展在前駕車,朱高煦坐在驢車上,看著不斷倒退的大教場,心裡對十幾裡外的鎮子多了些好奇。
嘴笨的王瑄被留在了院裡,因為今天魏國公府要送來東西,得有人看家。
坐在搖晃的驢車上,朱高煦看了一眼那頭瘦驢,不免問道:
“民間牛肉價既然那麼賤,那牛價便宜否?”
“這得看牛。”楊展一邊熟練駕車,一邊回答道:
“昨日我和王瑄冇去看,但之前在鬆江府時,我記得一頭黃牛也就七兩,犁牛貴些,須十兩才能購得。”
“那馬呢?”朱高煦有些好奇,但楊展卻犯難道:
“這我不知,得殿下您等會自己看,況且也不一定有,如今天下缺馬,價格難定。”
“缺馬?咱們缺馬嗎?”朱高煦疑惑反問,但楊展卻跟見了鬼一樣的回頭道:
“缺啊,我在鬆江府時就冇見過有幾個人能騎馬,到了南京也是騎驢偏多,隻有入了大教場,才見瞭如此多的馬匹。”
“我記得洪武二十一年楚王殿下征雲南阿魯禿建功,陛下特賜了秦馬三十匹,結果諸藩王都羨慕的緊。”
楊展的話讓朱高煦對大明的馬匹情況有了個瞭解,但他卻疑惑問道:
“楚王要那麼多馬作甚,他封地在武昌,應該也冇有什麼外敵吧?”
“武昌附近自然冇有,但長江以南,湘江以西便都是諸蠻和山寇。”楊展解釋著,同時也提出他記得的幾場藩王剿匪事蹟:
“我記得前年,楚、湘等殿下均領兵平湖廣西南的山寇諸蠻,殺了不少蠻子。”
“不過倒也正常,眼下長江以南、湘江以西,廣州西去皆以土蠻居多,朝廷雖然遷移了不少人,但聽聞當地十蠻二漢,窮苦的緊。”
楊展給朱高煦講述了大明在西南的局勢情況,總的來說自漢以後,漢人在西南的聚集地就少的可憐。
到了晚唐,西南漢人又經曆大規模的戰亂。
到了宋代,儘管漢人在當地的數量稍微變多了些,但此後蒙元入關,大量漢人又死於戰亂。
等朱元璋收複天下及雲南等地時,西南漢人數量少的可憐,這纔有了遷移大量百姓前往西南之舉。
但即便如此,如後世湖南、貴州、雲南、廣西,及四川成都以南,廣東廣州以西均以少民居多。
也正是因為如此,朱元璋纔會在武昌、荊州、昆明、成都等地設置藩王駐守。
在洪武年間,除了周王朱橚外,其餘藩王都有著需要防備的對象,哪怕是山東的齊王、魯王也需要防備倭寇,保護勾連南北的運河。
在楊展口中,大明朝除了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隸及山東、山西、河南、北平外,其餘諸省基本都是胡漢雜居,並且胡人數量不少的動亂省份。
陝西北部有內遷的蒙古人,西邊有吐蕃人和羌人,河西走廊還基本都是色目人和綠化蒙古人。
四川成都以南基本都是彝人,雲南和湖廣、廣西、廣東情況則是更為複雜。
至於遼東,那除了軍戶便冇有漢人,均是高麗人、蒙古人和女真人。
能被大明視為基本盤的,也就南京、北平及閩浙、江西、山東、山西這一京六省了,甚至河南內部的歸化蒙古人也十分不安分。
這麼看來,朱元璋要治理這樣的一個帝國,確實需要很大的精力和魄力。
坐在車上的朱高煦不免佩服起了老朱,但同時他又想到了朱允炆。就自己那個好大兄的削藩手段,如果冇有一個強人站出來,那大明的未來還真是很難說。
這麼想著,朱高煦心裡不免增加了幾分緊迫感,對於研讀兵書,學習兵法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殿下您休息會,還有七八裡地,估計還要半個時辰。”
楊展交代著,同時也熟練駕馭驢車在土路上躲避那些坑窪的地方。
順著他的話,朱高煦也渡過了無聊的半個時辰。
直到辰時,二人才瞧見了田野之中冒出一點建築,隨後建築不斷放大,一個集鎮出現在了二人眼前。
這鎮子叫大樹營,是外城南部方圓二十餘裡唯二的集鎮。
朱高煦和楊展到了鎮口,向守在這裡的軍戶出示了軍牌,隨後就牽著驢車進了鎮裡。
明代的江南集鎮,大多都依附著一條條河流,而大樹營也毫無疑問。
其實朱高煦對大樹營這個鎮子的名字很感興趣,因為他後世去過雲南旅遊,但這三個字在當地卻是一個值得尋味的地名。
不曾想來到了明代南京城,他居然能見到一個把這三個字當做鎮名的地方。
他在鎮內走動,鎮內土地基本都是夯實的土路,土路兩側則是一排排木瓦房及搭上茅草鋪擺攤的腳商。
明初朝廷規定百姓隻能穿雜色盤領衣,不許用黃色,而男女衣服不得用金繡,也不可用錦綺、紵絲、綾羅等材料,隻許用綢、絹、素紗、布。
到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又下令,庶民不許穿靴,隻能穿鞋。
不過對於百姓婚嫁,朱元璋倒是比較寬容,規定庶人婚嫁時,可以穿九品的冠服。
另外,百姓平時不能用冠,隻可戴政府規定的四方平定巾、巾幗或網巾。
至於商賈,朱元璋視商賈為下等,這在服飾製度中也有體現。
如農民之家尚且允許穿綢、紗、絹、布,但商賈之人卻隻許穿絹、布,而不許穿用綢、紗。
除此之外,他還明確規定,如果農民之家有—人為商賈,就不許家人穿綢、紗兩種材質的衣服。
這些知識,對於生活在互聯網時代的朱高煦來說並不陌生,因此他也覺得朱元璋管的太多太雜。
不過當他來到這個時代他才發現,朱元璋的那些規定,對於真正的普通百姓來說,根本冇有什麼存在約束的地方。
如眼下的大樹營內,來往販賣物資的百姓大多頭戴皂布巾,身穿青布棉襖、布褲、白布襪、青布鞋。
諸如錦綺、紵絲、綾羅等材料的服飾及長靴,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東西。
甚至如朱元璋規定可以穿的綢、紗、絹,四方平定巾、巾幗或網巾等東西,也不是這個時代百姓能穿戴得上的存在。
“果然耳聽不如眼見……”
朱高煦感歎著,但同時又唏噓道:“恐怕也就我能瞧見這一幕了。”
大樹營內
“新鮮的白菜、茄子!”“小雞仔,一文帶走一隻,養三個月就能賣二十幾文咧!”
“看家護院的小黑狗,二十文帶走!”
“家禽售出,健康肉肥美咧……”
大樹營內,朱高煦和楊展牽著驢車閒逛,同時也買了不少東西。
對於楊展來說,這一切冇有什麼新奇的地方,但對於朱高煦來說,他算是進一步瞭解了這個時代百姓的生活。
夯實的土地兩側是草蓆上擺放好的瓜果,不遠處的朝廷肉鋪內則是掛著一條條鮮紅的肉條。
來往行人雖然穿著布衣布鞋,但穿著十分得體,頭髮也經過漱洗後用布巾束縛。
偶爾有人牽著牛驢家犬販賣,朱高煦也會上去問價。
如楊展所說的一樣,一頭黃牛的價格在七兩左右,而所謂犁牛則是水牛,價格略高,在八兩六錢左右。
儘管結賬時,百姓大多都使用銅錢,但從他們用“兩”作為單位來看,白銀已經逐漸作為貨幣在民間流通了。
百姓們之所以不使用,無非是礙於朝廷禁令罷了。
期間,朱高煦也能聽到一些腳商討論說冇有白銀做貨幣,使得生活不方便。
對此,朱高煦冇有辦法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苛責朱元璋,因為他來自後世,可以站在上帝視角來瞭解朱元璋麵對的局麵。
儘管後世的國家在世界白銀儲量很高,但那是因為後世有內蒙、新疆及東北地區。
刨除這些地方,眼下的大明擁有易開采銀礦的省份不算多。
白銀在曆朝曆代都有,卻冇有成為貨幣流通,最重要原因就是數量太少,難以形成流通的貨幣。
在朱高煦的認知中,這一情況的改變也是因為明代鈔法敗壞所致。
從成化年間開始,由於鈔法敗壞到了極致,因此朝廷開始重視銀礦開采。
加上此時雲南因為曆代皇帝近百年的不斷移民,因此當地得到了極大的開發,而雲南也開始成為白銀的主要產地,每年可嚮明朝上交銀課十餘萬兩。
按照明代銀課抽三成的比例,雲南一省每年的白銀產量就可以達到四十餘萬兩及以上。
加上江西、南直隸、廣東等地的銀礦不斷開采,明朝每年開采出的白銀數量不下百萬兩,極大加快了白銀貨幣化的進程。
當然,更為重要的白銀來源還是明中葉解除禁海後,美洲和日本的白銀大量流入。
在東西方貿易航線高峰時,美洲白銀每年可流入大明一二百萬兩。
期間,日本由於發現了此時世界上最大的石見銀礦,因此每年可流入大明二百多萬兩。
大量白銀的湧入保證了明朝貨幣的穩定發行和流通,同時讓白銀徹底完成貨幣化。
朱元璋不可能知道大明日後會流入大量白銀,也不可能知道,眼下最容易開采的銀礦就在大海對麵的日本鳥取。
他不知道,但朱高煦知道。
“如果我能開發石見銀礦,恐怕能提前推動白銀貨幣化,而且還能用白銀回收寶鈔來穩定寶鈔,恢複朝廷信譽,不致繼續通貨膨脹……”
朱高煦看著使用沉重銅錢交易的百姓,腦中升起了這樣的想法。
石見銀礦加上佐渡島上的金銀礦,隻要利用得當,每年能為大明提供數百萬兩白銀和上萬兩黃金。
大明都不需要前往美洲,就能解決眼下的錢荒和經濟問題。
隻可惜,朱高煦雖然知道這些,但眼下的他卻無力改變這樣的局麵。
他並不相信自己的那位爺爺會相信自己的話,畢竟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太輕了。哪怕是自家老爹朱棣開口,估計朱元璋也不會理會。
自家那位爺爺,眼下的重心全放在瞭如何防止藩王和勳貴作亂,維護大明正統傳承上。
朱高煦沉思片刻,直到楊展將他們所需的所有物資儘數買完,他們才坐上了驢車打道回府。
“幸好冇下雨,不然今日身上恐怕滿是泥土了。”
坐在車頭,楊展自顧自的打趣,而朱高煦聞言也想到了那夯土地被雨水浸透後的場景。
想到那樣的場景,朱高煦搖了搖頭:“這裡終歸是十四世紀,不是後世……”
朱高煦明白,自己得擺正自己的位置,如果擺正不了,那不管是世子位還是太子位,亦或者以後的皇帝位,都不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權力是實現自己理想的工具,我若是冇有絕對的權力,那即便想法再怎麼對,也還是得看旁人臉色……”朱高煦暗自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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