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疑雲錄 第一卷:江南煙雨 第8章:鬼火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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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真相
派往大青山南麓山穀探查的人馬,直到次日黃昏才傳回訊息。
帶隊的李捕頭回報,那處山穀確實隱蔽,入口被藤蔓和亂石遮掩,若非按圖索驥,極難發現。
穀內有一處明顯是人工開鑿過的礦洞,洞口焦黑,有硫磺燃燒過的刺鼻氣味,洞內還殘留著一些簡陋的開采工具和車轍印,但已空無一人。
他們在礦洞深處,發現了一間被炸塌的石室,從縫隙中窺見裡麵散落著一些賬簿、信件和幾件沾滿硫磺粉末的粗布衣衫,其中一件左袖上,赫然繡著一個模糊的、滴血的刀船標記!
“血刃幫果然與私采礦有關!”季遠安聞報,一掌拍在桌案上,“礦洞被匆忙廢棄,石室被炸,但凶手顯然走得倉促,留下了痕跡!那些賬簿信件呢?可曾取出?”
李捕頭麵帶難色:“大人,石室塌陷嚴重,我等不敢輕易挖掘,怕引發二次坍塌。且天色已晚,穀內地形複雜,恐有埋伏或機關。屬下已留人暗中監視洞口,特趕回稟報。”
季遠安略一沉吟:“做得對。今夜加強監視,明日一早,本官親自帶人前去,多帶火把、工具,務必安全取出洞中證物!”
“是!”
李捕頭退下後,季遠安看向一直沉默旁聽的楚明漪:“林公子,看來那幅‘賀壽圖’所藏地圖,確實指向私采硫磺的礦洞。血刃幫的標記出現在那裡,印證了其與漕幫、私鹽、乃至私采礦之間的關聯。凶手急於炸燬石室,是想銷燬證據。但越是如此,越說明洞中藏著關鍵之物!”
楚明漪點頭,心中卻另有思量。
血刃幫既然早已被漕幫吞併,這標記為何還會出現在一個廢棄的私礦洞裡?
是血刃幫殘部仍在暗中活動?還是有人故意使用這個標記,嫁禍或混淆視聽?
聯想到繡坊發現的鐵盒,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導他們關注“血刃幫”這個似乎已消失的符號。
“大人,在下以為,明日前往大青山,需做萬全準備。”楚明漪謹慎道,“凶手既能炸燬石室,也可能在礦洞內外設下其他機關陷阱。且山穀隱蔽,若有人埋伏,我們易進難出。”
“本官明白。”季遠安神色凝重,“已調集可靠人手,並請了兩位曾參與礦山勘查的工部老吏同行,另外”他頓了頓,“此事涉及工部管轄的礦場私采,本官已密報楚尚書。楚尚書的意思是,暫不宜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待取得確鑿證據,再行雷霆手段。”
楚明漪知道父親的考量。
工部水深,若貿然行動,恐遭反噬。唯有拿到鐵證,才能一舉擊破。
“還有一事,”季遠安又道,“永昌雜貨鋪硫磺失竊那條線,也有了進展。據福隆號的賬房交代,近半年,確有幾筆硫磺交易頗為蹊蹺。買主並非熟客,每次都要求將硫磺送至城外不同地點,且付現銀,不要票據。其中一筆的交易地點,就在大青山附近的一個廢棄貨棧。我們的人去查了,貨棧裡找到一些麻袋碎片,上麵的印記,正是福隆號!”
“看來,凶手是通過福隆號獲取硫磺,再轉運至大青山礦洞附近進行配製。”楚明漪分析道,“福隆號作為中間商,即便不是同謀,也難逃失察之責。大人可曾詢問,這幾筆生意的經手人是誰?買主有何特征?”
“問了,經手人是福隆號的一個二掌櫃,姓趙。買主是箇中年漢子,每次來都蒙著半張臉,聲音沙啞,自稱姓‘劉’,說是替東家采買,用於製作藥材。除了眉毛上那道疤,並無其他明顯特征。”季遠安道,“本官已命人暗中監控趙二掌櫃,看看他是否還與那‘劉姓’買主,或其他可疑人物接觸。”
眉毛帶疤北地口音又是這個特征!此人極可能就是連環命案的直接執行者!
“若能抓住此人,或可打開突破口。”楚明漪道。
“本官已命畫師根據掌櫃夥計的描述繪製畫像,全城暗中緝拿。”季遠安點頭,“另外,關於那‘墨癡先生’和聽風樓的線索,本官也已派人前往蘇州暗訪。希望那邊也能有所收穫。”
正事議畢,楚明漪告辭離開。
剛走出府衙不遠,卻見江臨舟的馬車停在街角,車伕見到她,連忙上前,低聲道:“林公子,我家少爺有要事相告,請您移步一敘。”
楚明漪心知江臨舟此來必有重要訊息,便上了馬車。
江臨舟已在車內等候,麵色凝重,見她進來,也不寒暄,直接道:“明漪妹妹,我查到一些事,關於漕幫周世昌,還有錢四海。”
“臨舟哥哥請講。”
“我暗中梳理了彙通天下與漕幫、錢家近年的大額資金往來。”江臨舟壓低聲音,“發現周世昌通過多個空頭商號,將大量銀錢洗白,其中一部分流入京城某些官員的隱秘賬戶,另一部分則流向了北方邊境,尤其是與匈奴接壤的幾個邊鎮!”
“邊鎮?”楚明漪一驚,“周世昌一個漕幫幫主,為何要往邊鎮輸送钜款?除非”
“除非他在進行某種見不得光的跨境交易,比如走私軍械、戰馬,甚至通敵!”江臨舟聲音更沉,“而錢四海,表麵上與周世昌因生意競爭多有摩擦,但實際上,我查到他們私下有多次秘密會麵,且錢家也有資金通過複雜渠道流向邊鎮。我懷疑,他們二人,乃至他們背後的鹽商網絡,很可能共同參與了一個龐大的、涉及鹽鐵走私、乃至通敵叛國的勾當!”
楚明漪倒吸一口涼氣。
私鹽已是重罪,若再牽扯軍械走私、通敵叛國,那便是誅九族的大逆!
難怪凶手要不擇手段地滅口所有知情者!這背後的黑幕,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黑暗可怕!
“可有證據?”她穩住心神,問道。
“目前還隻是資金流向的異常,缺乏直接物證。”江臨舟搖頭,“但這條線索至關重要。我已將相關賬目秘密抄錄了一份。”他取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包,“這個,或許對楚世伯和季少卿有用。不過,千萬小心,一旦泄露,恐遭滅頂之災。”
楚明漪鄭重接過,貼身藏好:“多謝臨舟哥哥。此事凶險,你也務必小心,切莫再深入追查,以免引來殺身之禍。”
江臨舟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我知道。明漪妹妹,你身處漩渦中心,更要萬分警惕。我總覺得這揚州城,快要變天了。”
辭彆江臨舟,楚明漪心事重重地回到沈園。
剛踏入聽雨軒,阮清寒便像隻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明漪!你可回來了!嚇死我了!”
“怎麼了?”楚明漪見她臉色發白,不似作偽。
“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阮清寒壓低聲音,帶著後怕,“今天下午,我又去茶樓打聽訊息,回來的路上,總覺得有人跟著。我故意繞了幾個彎,躲進一家成衣鋪換了身衣裳,從後門溜走,才甩掉尾巴。但我肯定,絕對有人跟蹤我!那人腳步很輕,跟得很緊,要不是我機靈,差點就被堵在巷子裡了!”
楚明漪心頭一緊:“可看清是什麼人?”
“冇看清正臉,就是個普通路人打扮,戴著鬥笠,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裡找不著那種。”阮清寒回憶著,“但我覺得他盯上我,可能跟我這兩天四處打聽‘墨癡先生’和天工坊有關。難道我觸碰到什麼人的敏感神經了?”
極有可能!
楚明漪神色凝重。
阮清寒的查訪雖然隱蔽,但若對方本就高度警惕,未必不會察覺。
凶手及其背後的勢力,顯然在嚴密監控任何試圖接近真相的人。
“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單獨外出了。”楚明漪果斷道,“就待在沈園,哪裡也彆去。若真有人盯上你,外出太危險。”
阮清寒雖不甘心,但也知道厲害,點頭應下:“好吧那你在外麵也要加倍小心。”
是夜,楚明漪將江臨舟給的賬目抄本和自己整理的線索,一併呈給父親楚淮安。
楚淮安閱後,神色極為嚴峻,在書房中踱步良久,才沉聲道:“若江家小子所查屬實,此案便不僅是貪腐瀆職,而是叛國重罪!涉及邊鎮、外敵,一旦爆發,震動朝野,後果不堪設想!”
“父親,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楚明漪問。
“季遠安明日去大青山,若能取得礦洞中賬簿信件,或可找到周世昌、錢四海等人直接參與私采、走私的證據。屆時再結合江家提供的資金流向,或能形成證據鏈。”楚淮安沉吟道,“但在此之前,我們需穩住漕幫和鹽商,不能讓他們狗急跳牆。陛下已密令沿途駐軍暗中向揚州方向移動,以防不測,另外”
他看向女兒,目光複雜:“漪兒,為父收到密報,齊王蕭玦三日前已悄然離揚,返回徐州封地。而靖王蕭珩他昨日向揚州知府遞了帖子,說要於明日晚間,在‘枕湖彆苑’設宴,邀請揚州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員、士紳、商賈,包括為父和季遠安,說是‘以文會友,化解戾氣’。”
“設宴?”楚明漪蹙眉,“在這個時候?他想做什麼?”
“不知。”楚淮安搖頭,“這位靖王殿下,行事向來難以捉摸。但此宴,恐怕是‘宴無好宴’。為父和季遠安不得不去。你明日就留在沈園,切勿外出。沈園內外,為父已加派了可靠護衛。”
楚明漪知道父親是擔心她的安全,但想到靖王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想到阮清寒被跟蹤,想到大青山可能存在的陷阱,她如何能安心待在園中?
“父親,明日季大人去大青山,危險重重。女兒雖不才,但對毒物機關略知一二,或可隨行,以防萬一。”她懇求道,“至於晚宴女兒相信父親和季大人能應對。但請父親務必多加小心。”
楚淮安看著女兒堅定的目光,知她心意已決,也知道她確有才能,歎了口氣:“罷了。你去可以,但必須聽從季遠安安排,絕不可擅自行事。若遇危險,立刻撤離,明白嗎?”
“女兒明白!”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
季遠安親自挑選的三十名好手,外加兩位工部老吏、楚明漪,以及臨時被楚淮安指派來“保護林公子”的楚忠,一行人馬悄然出城,直奔大青山。
大青山位於揚州城西北三十裡外,山勢不高,但林木茂密,路徑崎嶇。
根據地圖指引,眾人棄馬步行,穿過一片密林,又攀過一處陡坡,纔來到那處隱蔽的山穀入口。
穀口藤蔓垂掛,亂石嶙峋,果然極為隱蔽。李捕頭留下監視的人從暗處現身,稟報道:“大人,昨夜至今,未見任何人進出。穀內也無異常動靜。”
季遠安點點頭,示意眾人提高警惕,分批進入山穀。
穀內比想象中寬敞,兩側山壁陡峭,中間一條溪流潺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前行約一裡地,便看到那個焦黑的礦洞,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嵌在山壁上。
洞口散落著礦錘、簸箕等物,車轍印清晰可見,延伸向洞內黑暗深處。
季遠安命人點燃火把,分成三隊,一隊留守洞口警戒,一隊在前探路,他和楚明漪、工部老吏、楚忠等人在中,另一隊殿後。
礦洞內陰冷潮濕,岔路不多,主道寬敞,顯然是經過一定修整的。
越往裡走,硫磺氣味越濃,洞壁上也可見明顯的開采痕跡。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前方探路的衙役停下腳步:“大人,前麵冇路了!是被炸塌的!”
眾人上前。
隻見礦道儘頭,亂石堆積,堵死了去路。
亂石縫隙中,隱約可見後麵有更大的空間,應該就是李捕頭所說的石室。
“小心檢查周圍,看有無機關陷阱。”季遠安下令。
衙役們仔細檢查地麵、洞壁、頭頂。
一位工部老吏忽然指著左側洞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痕:“大人,這裡好像是個機括!”
楚明漪湊近看,那凹痕形狀規則,似是人工鑿成,裡麵還殘留著一點鐵鏽。她小心翼翼地用細棍探入,輕輕撥動,毫無反應。
“可能是開啟石室門或觸發機關的機括,但已經被破壞或拆除了。”老吏判斷。
“看來凶手離開時,不僅炸塌了入口,還破壞了機關。”季遠安道,“李捕頭,帶人小心清理亂石,注意支撐,莫要引發二次坍塌。其他人退後警戒。”
李捕頭應聲,帶著幾個身手靈活、經驗豐富的衙役,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開碎石。
(請)
:鬼火真相
楚明漪退到稍遠處,目光掃視著周圍環境。
忽然,她鼻尖微動,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硫磺的甜膩氣味,從石堆縫隙中飄出。
“等等!”她急忙出聲,“先彆動!有異味!”
眾人立刻停手。
楚明漪走上前,蹲下身,仔細嗅聞那氣味。
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是血?不,不僅僅是血,還有一種她臉色驟變:“是火油!混合了磷粉和硫磺的火油氣味!石頭下麵可能埋了火油罐,一旦搬動不當,摩擦或撞擊產生火星,可能引燃爆炸!”
眾人聞言,皆驚出一身冷汗。
季遠安立刻命所有人退到礦洞中段,隻留兩個身手最好的,用長杆和鉤索,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清理最上層的碎石。
果然,在搬開幾塊大石後,下麵露出了幾個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泥封著,但泥封已有裂痕,火油氣味正是從裂縫中滲出。
罐子周圍,還撒著一層亮晶晶的磷粉!
“好歹毒的心思!”季遠安咬牙切齒,“若我們貿然搬石,罐子破裂,火油混合磷粉遇空氣或火星,瞬間便能將這裡化作火海!”
“凶手設下此局,一是為了徹底毀滅石室內可能殘留的證據,二是為了坑殺前來查探的官府中人。”楚明漪心有餘悸,“幸好發現及時。”
在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個火油罐移出、妥善處理後,清理工作才得以繼續。
又花了近一個時辰,終於清理出一條可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石室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賬簿信件散落一地,大多已被燒燬或浸濕,字跡模糊。
牆壁上有明顯爆炸產生的焦黑痕跡,但似乎威力不大,主要目的是為了塌陷入口。
楚明漪和工部老吏立刻開始檢視那些尚未完全毀壞的檔案。
大多是一些簡單的開采記錄、礦石品位、運輸數量等,還有一些類似供貨單、收據的東西,買主一欄多是化名或代號。
但其中幾本用油布包裹、藏在石縫中的賬冊,卻記錄著詳細的人名、時間、地點、貨物種類和銀錢數目!
“大人!您看這個!”一名衙役從倒塌的木架下,翻出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了鎖,但鎖已被砸壞。
打開一看,裡麵是厚厚一疊往來書信,以及幾份蓋著官印的、允許硫磺“特許開采”和“特許運輸”的批文副本!
批文上的落款印章,赫然是“工部礦冶司”和“揚州府衙”!
“果然有官府的批文!”季遠安拿起一份批文,仔細檢視,“雖然是副本,但印鑒清晰。有了這個,就能追查是誰違規簽發了這些批文,為私采大開方便之門!”
楚明漪則拿起幾封書信。
信紙質地考究,字跡工整,內容隱晦,多用商賈間的暗語,但結合賬簿,不難看出是在商議硫磺、硝石等礦品的“特殊”買賣,以及“打點”某些關鍵人物的費用分攤。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抽象的狐狸頭標記。
“狐狸頭。”楚明漪覺得這標記有些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是揚州一個叫‘胡記’的商行標記。”旁邊的工部老吏瞥了一眼,說道,“胡記表麵做綢緞茶葉生意,但背景複雜,與漕幫來往密切。聽說其東主胡三爺,是周世昌的結拜兄弟。”
又是漕幫!楚明漪將信件收好。
眾人將石室內所有有價值的證物一一收集、登記、裝箱。
就在準備撤離時,楚忠忽然在石室角落一個傾倒的破木桶後麵,發現了一個蜷縮著的、瑟瑟發抖的人影!
“什麼人!”楚忠立刻拔刀上前。
那人影發出驚恐的嗚咽,是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瘦小男子,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滿臉煤灰,眼中佈滿血絲和恐懼。
“彆、彆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冇看見!”少年抱著頭,語無倫次地求饒。
季遠安示意楚忠收刀,上前溫聲道:“你彆怕,我們是官府的人,來此查案。你是什麼人?為何會在這裡?”
少年顫抖著抬起頭,看清季遠安的官服和周圍舉著火把的衙役,稍微鎮定了一些,但依舊驚恐:“我、我叫阿生,是礦上的雜工。前天晚上,管事的突然讓我們收拾東西,說礦不開了,工錢加倍,立刻走人。我貪心,想多偷拿點硫磺出去賣錢,就趁亂躲在廢棄的巷道裡,冇跟他們一起走。後來就聽到爆炸聲,洞口塌了,我、我出不去了,躲在這裡兩天了,又冷又餓剛纔聽到動靜,以為是那些人回來殺我滅口。”說著,又哭了起來。
楚明漪注意到,阿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疤痕,形狀奇特。
“阿生,你彆怕,我們帶你出去。”季遠安撫慰道,“你仔細想想,礦上的管事是誰?平時都有什麼人來往?還有,前天晚上讓你們撤離時,可有什麼異常?”
阿生抽噎著,斷斷續續道:“管事的我們都叫他‘疤臉劉’,左邊眉毛上有道疤,說話聲音啞啞的,凶得很。來往的人不多,平時就疤臉劉和幾個監工。偶爾會有穿得好些的、坐著馬車的人來,疤臉劉都點頭哈腰的陪著,不讓我們靠近。前天晚上疤臉劉特彆急,催命似的,還親自帶人炸了裡麵一個小倉庫(指石室),說是‘清理乾淨’。我躲得遠,好像聽到他跟一個監工說什麼‘二掌櫃吩咐的,不能留尾巴’、‘沈家那邊也得加緊’。”
疤臉劉!眉毛帶疤!果然是他!二掌櫃?哪個二掌櫃?沈家?楚明漪心頭一震,難道是指沈家綢莊的二掌櫃?
“阿生,你再想想,疤臉劉有冇有提過‘沈家綢莊’或者‘雲錦繡坊’?”楚明漪急切地問。
阿生努力想了想,搖搖頭:“冇聽清,好像是說了個‘沈’字,彆的冇聽清。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疤臉劉有次喝醉了,吹牛說他替‘錢老爺’辦過大事,以後要飛黃騰達還說什麼‘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楚明漪和季遠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瞭然!
繡坊“鬼火”**案,果然是針對沈家的陰謀!
目的就是為了製造恐慌,打擊沈家產業,甚至可能藉此吞併沈家!
而幕後主使,很可能就是錢四海!疤臉劉是執行者,他口中的“二掌櫃”,極可能就是沈家綢莊的內鬼二掌櫃!
“阿生,你立了大功!”季遠安鄭重道,“本官會妥善安置你,並保證你的安全。現在,先跟我們離開這裡。”
眾人帶著阿生和證物,迅速撤離礦洞。
走出山穀時,已是午後。
陽光刺眼,但楚明漪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真相正在一點點揭開,而這真相背後的貪婪與狠毒,令人髮指。
剛回到山外臨時營地,一名留守城中的衙役快馬趕來,氣喘籲籲地稟報:“大人!不好了!沈家‘雲錦繡坊’的二掌櫃,一個時辰前,在城南‘逍遙閣’賭場,被、被人殺了!”
“什麼?!”楚明漪和季遠安同時驚呼。
“怎麼死的?凶手可曾抓到?”季遠安急問。
“說是賭錢時與人發生口角,被對方一刀捅死。凶手當場被賭場護衛拿下,已經扭送府衙。但屬下覺得蹊蹺,那二掌櫃平日並不好賭,怎會突然跑去逍遙閣?而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殺?”
殺人滅口!
楚明漪腦海中立刻閃過這四個字。
疤臉劉被抓(雖然還未落網),礦洞被查,二掌櫃這個內鬼就成了最薄弱的環節!
幕後之人果斷出手,將其滅口,切斷線索!
好快的反應!好狠的手段!
“立刻回城!”季遠安翻身上馬,臉色鐵青,“提審凶手!同時,封鎖沈家綢莊,緝拿所有與二掌櫃往來密切之人!還有,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疤臉劉!絕不能讓他也被人滅口!”
眾人策馬疾馳回城。
楚明漪心中焦急,不僅為了案情,更為了沈家。
二掌櫃是內鬼,那沈家其他產業呢?舅舅沈清川知道多少?沈家此刻是否已處於危險之中?
回到府衙,季遠安立刻提審在逍遙閣殺人的凶手。
那是個滿臉橫肉的賭徒,名叫張莽,對所犯之事供認不諱,一口咬定是因賭資糾紛衝動殺人,並無他人指使。
無論怎麼審問,都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大人,此人多半是被人收買,頂罪送死。”楚明漪低聲道,“真正的滅口者,恐怕早已遠走高飛。”
季遠安又何嘗不知?
但張莽一口咬定,暫時也無可奈何。他隻能命人將張莽收監,嚴加看管,同時繼續追查其背景和近期接觸的人。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晚。
楚明漪記掛著靖王晚宴之事,也擔心沈家情況,便向季遠安告辭。
季遠安知她擔憂,也未多留,隻叮囑她萬事小心。
回到沈園,氣氛果然不對。
仆役們神色惶恐,竊竊私語。
楚明漪直奔舅舅沈清川的院子,卻見院門緊閉,裡麵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現在怎麼辦?二掌櫃死了!死在賭場!外麵都傳遍了,說我們沈家得罪了人,遭了報應!鋪子裡的夥計跑了一半,幾個老主顧也來退單子!再這樣下去,沈家百年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了!”是舅母王氏帶著哭腔的聲音。
“你閉嘴!慌什麼!”沈清川的聲音嘶啞而疲憊,“事情還冇到那一步!我已經派人去請淮安兄了,等他回來,必有計較!”
“計較?還能有什麼計較?接連出事,死的死,燒的燒,官府查來查去也冇個說法!我看就是有人盯上我們沈家了!說不定就是你當年惹下的禍根!”王氏口不擇言。
“你胡說什麼!”沈清川怒喝。
楚明漪在門外聽得分明,心中歎息。她敲了敲門:“舅舅,舅母,是我,明漪。”
裡麵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片刻,沈清川開了門,麵容憔悴,眼下烏青,看到楚明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漪兒回來了。累了吧?快回去歇息。”
“舅舅,我有話對您說。”楚明漪走進屋,看了一眼眼睛紅腫的舅母王氏,“關於繡坊二掌櫃,還有近日發生的事。”
沈清川屏退了下人,隻留王氏在旁。
楚明漪將今日在大青山礦洞的發現,以及疤臉劉、二掌櫃可能是內鬼、此事可能牽扯錢四海意圖吞併沈家產業的推斷,選擇能說的部分,告知了沈清川。
沈清川聽完,呆立半晌,忽然老淚縱橫:“果然是他!錢四海這個老匹夫!當年與我爭碼頭、爭貨船,明裡暗裡使了多少絆子!我冇與他計較,冇想到他竟如此狠毒,要用這等陰損手段,毀我沈家基業!”
王氏也嚇傻了,喃喃道:“錢四海?他、他為何要如此?”
“為了錢,為了勢,為了獨占江南鹽利、乃至更多見不得光的生意!”楚明漪沉聲道,“舅舅,如今不是悲傷的時候。二掌櫃雖死,但疤臉劉還在逃。隻要抓住他,或許就能拿到錢四海指使的直接證據。當務之急,是穩住沈家產業,安撫人心,同時配合官府,揪出所有內鬼,防範錢家進一步動作。”
沈清川抹了把臉,眼神漸漸變得堅毅:“漪兒說得對!是我糊塗了!沈家不能倒!我這就去安排,清查所有鋪子的人手賬目!加強護衛!錢四海想吞了我沈家,冇那麼容易!”
見舅舅重新振作,楚明漪略感欣慰。她又安慰了舅母幾句,這纔回到聽雨軒。
阮清寒正坐立不安地等著她,見她回來,連忙問:“怎麼樣?礦洞有什麼發現?我聽說綢莊二掌櫃死了?是不是被滅口了?”
楚明漪將今日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阮清寒聽得義憤填膺:“好個錢四海!好個漕幫!簡直無法無天!明漪,我們能做些什麼?”
“等。”楚明漪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眸色幽深,“等季大人審問的結果,等抓捕疤臉劉的訊息,也等今晚靖王的宴席上,會有什麼動靜。”
她有一種預感,今夜,或許會有更多的秘密,浮出水麵。
而沈家,乃至整個揚州城的命運,都將在這場暗流湧動的宴席之後,走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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