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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疑雲錄 第一卷:江南煙雨 第4章:密室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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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之謎

城西李員外家的噩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揚州城,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漩渦。

楚明漪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知道此刻自己必須冷靜。

她謝絕了陳捕頭讓她先回沈園的建議,隻說想再仔細看看孫紹元遺體的細微之處。

陳捕頭急於趕往新的案發現場,囑咐了仵作幾句,便匆匆離去。

殮房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特殊的草藥與石灰混合的氣味。

楚明漪讓楚忠守在門外,隻留老仵作在旁。她需要時間整理思緒,更需要驗證那個關於“藍磷”的猜想。

“老先生,您方纔說,死者頸側壓痕像是柔軟寬物所致,約兩指寬。”楚明漪再次仔細檢視那幾乎淡不可見的瘀痕,“若是浸濕的布帶,或是軟墊,用力壓迫頸部,會導致人迅速昏迷,但通常也會留下更明顯的痕跡。這痕跡如此之淡,會不會是在人已失去意識,或瀕死時留下的?比如,為了防止屍體在搬運或佈置現場時晃動?”

老仵作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公子這麼一說,倒提醒小老了。若是死後才用布帶固定脖頸,力道輕,時間短,確實可能隻留下這般淡痕。可是為何要固定脖頸?”

楚明漪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孫紹元的手指保養得宜,指甲修剪整齊,但此刻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蜷縮,尤其是右手,食指與中指微微內扣,像是在用力攥過什麼東西。

“他手裡發現布料時,是緊緊攥著的嗎?”楚明漪問。

“是,掰都掰不開,最後是陳捕頭用巧勁才取出來的。”仵作回憶道,“是一小塊深藍色的綢緞料子,質地不錯,像是從衣服上撕扯下來的,邊緣不齊。”

深藍色綢緞楚明漪想起在醉月舫房間多寶閣上看到的那尊鎏金佛像,佛像的袈裟似乎就是深藍色。但佛像完好,並無破損。

是巧合嗎?

她再次用竹簽小心地探入死者指甲縫,刮出更多甲垢,放在白布上,湊到窗邊更明亮的光線下細看。

那些微小的、亮藍色的顆粒,在自然光下更加清晰,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老先生,您可見過這種藍色粉末?”楚明漪將白布遞過去。

仵作眯著眼看了半晌,搖搖頭:“從未見過。不過小老兒記得年輕時聽師父提過一嘴,說有些西域來的奇珍,或是煉丹道士用的礦物,會有特殊顏色的粉末。這藍色倒讓我想起一種叫‘青金石’的寶石,磨粉後是藍色,但那是顏料,不該出現在指甲裡啊。”

青金石?

不,這光澤和形態,更像母親古籍中描述的“藍磷”,一種罕見的、活性極高的磷礦變種,極不穩定,需特殊儲存。

若真是藍磷,凶手是如何獲取並使用的?又是如何讓孫紹元接觸到的?

她想起香爐裡的灰燼,那絲甜膩的異香會不會是為了掩蓋藍磷燃燒或揮發時可能產生的氣味?

“老先生,香爐裡的灰燼,可還有留存?”楚明漪問。

“有,有,都分開收著呢。”仵作忙從旁邊架子上取過幾個小紙包,上麵標著“香爐灰”、“桌麵酒漬”、“地毯水漬”等字樣。

楚明漪打開標著“香爐灰”的紙包,用手指撚起一點灰燼,湊近鼻端。

除了殘留的暖情香氣,那股甜膩味更加明顯,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大蒜的辛辣氣磷化物燃燒的典型氣味!

雖然被濃鬱的香味掩蓋,但仔細分辨,仍能察覺。

“酒菜取樣呢?”她心跳加快。

“在這兒。”仵又遞過幾個小瓷瓶。

楚明漪依次打開聞了聞。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菜是醉月舫常見的珍饈,並無特彆氣味。她想了想,問:“老先生,可否取些銀針和皂角水來?”

仵作雖不解其意,還是很快取來。

楚明漪將銀針分彆插入酒菜樣品中,片刻後取出,銀針並無明顯變黑。

她又將少許皂角水滴在銀針上,依然冇有變色反應。看來不是尋常的砒霜、鶴頂紅之類劇毒。

難道毒物不在酒菜中?

或者在酒菜中,但用了一種銀針和皂角水檢測不出的奇毒?

又或者,毒是通過其他途徑進入孫紹元體內的?

楚明漪的目光再次回到死者身上。

衣物整齊,體表無明顯外傷,除了頸側淡痕和指尖異樣,似乎再無其他。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老先生,可否檢查一下死者的髮髻、耳後、腋下、股溝等隱秘處,有無針孔或其他細微傷口?還有口腔內部,尤其是牙齦、上顎,有無破損或異物?”

仵作依言,再次仔細檢查。

這次,他用了放大鏡和細鑷子。約莫一炷香後,他發出一聲低呼:“在這裡!”

楚明漪急忙看去。

隻見仵作用鑷子從孫紹元左側耳後髮根處,夾出了一根極細、不足半寸長的黑色細針!

針身烏黑,幾乎與髮色融為一體,若非極其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針尖處,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這是毒針?”仵作聲音發顫。

楚明漪湊近細看。

針的材質非金非鐵,似是一種黑色的石材或骨質打磨而成,針尾極細,無孔,不像是縫衣針。

針尖處的血跡顏色發暗,與正常鮮血略有不同。

“老先生,可否將針尖血跡刮下,與死者指尖甲垢、香爐灰燼分彆包好,我要帶回去仔細查驗。”楚明漪語氣凝重。

這枚毒針的發現,讓案件性質陡變。

這不是意外,不是簡單的仇殺或劫殺,而是一起精心策劃的、使用罕見毒物的謀殺!

仵作連忙照辦,用油紙小心包好幾個證物。

楚明漪將紙包貼身收好,又向仵作借了紙筆,快速畫下毒針的形狀、大小,並標註了發現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才帶著楚忠離開府衙,返回沈園。

一路上,她心緒難平。

毒針、藍磷、密室、血字凶手的目的是什麼?

是針對鹽商子弟的報複?還是為了掩蓋某個與鹽務有關的秘密?

那“鹽蠹蝕國”的血字,是凶手的控訴,還是故佈疑陣?

回到聽雨軒,楚淮安尚未歸來。

楚明漪將自己關在房內,取出證物,又找來母親留給她的幾本醫毒典籍,仔細比對。

一個時辰後,她初步判斷:毒針上的毒,可能是一種混合毒素,成分複雜,需進一步分析;藍磷顆粒的存在,證實了凶手使用了含磷的毒物或迷藥;香爐灰燼中的甜膩氣味,很可能是一種名為“**引”的迷香,燃燒後可令人產生幻覺、四肢無力,與磷毒混合,能加速發作並掩蓋氣味。

凶手先用毒針使孫紹元中毒或麻痹(毒針位於耳後,靠近腦部,見效極快),再使用含磷毒物增強效果並製造某種假象(可能是為了模仿溺水症狀?),最後佈置密室,留下血字。

整個過程,需要極其周密的計劃和專業的毒物知識。

凶手,絕非尋常人。

正當她沉思之際,知意在外輕叩房門:“姑娘,老爺回來了,請您去書房一趟。”

楚明漪收起證物和書籍,整理了一下思緒,來到父親的書房。

楚淮安正背對著門,負手站在窗前,望著暮色中的瘦西湖,背影顯得有些疲憊。

“父親。”楚明漪輕聲喚道。

楚淮安轉過身,臉上帶著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漪兒,你今日去醉月舫,可有所得?”

楚明漪將發現毒針、藍磷顆粒以及自己的推斷,詳細稟報給父親,隻是略去了對靖王蕭珩的疑慮。

楚淮安越聽,神色越是凝重。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毒針、藍磷、密室、血字,好精巧的殺人手法,好狠毒的心思。”他看向女兒,“你懷疑凶手精通毒理,且目標明確,直指與鹽務有關之人?”

“是。”楚明漪點頭,“錢少康、孫紹元,皆是鹽商之子。李員外雖非鹽商,但其家族生意與漕運關係密切,而漕運又與私鹽販賣藕斷絲連。凶手留下‘鹽蠹蝕國’四字,顯然意在鹽政。”

“季遠安方纔與我密談,”楚淮安沉聲道,“他已初步勘驗過李員外之子李茂的屍體,死因與孫紹元極為相似,亦是密室,現場有掙紮痕跡,但同樣有中毒跡象。牆上血字,經比對,與書院吳山長書房血字筆跡不同,但都力透紙背,充滿憤恨。”

“凶手不止一人?或是同一人模仿不同筆跡?”楚明漪問。

“尚不確定。”楚淮安揉了揉眉心,“但可以確定的是,凶手在向我們,向朝廷示威。他(或他們)在用這種方式,揭露鹽政之弊,或者說,報複與鹽政**相關的人。”

“父親,那枚毒針,還有藍磷,絕非尋常之物。凶手能弄到這些,其背景恐怕不簡單。”楚明漪提醒道,“還有,我在醉月舫,遇到了靖王殿下。”

楚淮安動作一頓:“靖王?蕭珩?他怎會在揚州?又怎會出現在命案現場?”

“他說是在揚州彆苑養病,悶了來看熱鬨。”楚明漪將蕭珩的言行描述了一遍,“女兒覺得,靖王殿下似乎並不像表麵那般簡單。他對密室和機關似有獨到見解,且對案情頗為關注。”

楚淮安沉吟片刻:“靖王是陛下幼弟,太後寵愛,但素來不涉朝政,隻愛風花雪月。陛下派季遠安南下,他卻又恰好在揚州出現此事,我會留意。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破案。陛下已連下兩道密旨催促,鹽商們人心惶惶,民間流言四起,再拖下去,恐生大變。”

“季少卿那邊,有何打算?”楚明漪問。

“他明日會再勘醉月舫,重點是搜尋可能的密道機關。同時,已派人暗查近半年揚州城內藥材、礦物異動,尤其是硫磺、磷粉、以及可能用於製毒的材料流向。”楚淮安頓了頓,“另外,季遠安提議,由你協助查驗毒物。”

楚明漪一怔:“我?”

“嗯。”楚淮安看著她,“季遠安說你觀察入微,心思縝密,且似乎對毒理有所瞭解。如今仵作能力有限,揚州城內一時也難尋到可靠又精通此道的藥師。他知你身份,我會對外稱你是我從京中請來的藥師助手。你可願意?”

楚明漪毫不猶豫:“女兒願意。隻是”她有些擔憂,“如此一來,女兒恐怕會進入凶手的視線。”

“所以你必須更加小心。”楚淮安語氣嚴肅,“從明日起,楚忠會寸步不離跟著你。另外,我也會安排人在暗處保護。查案可以,但絕不可孤身犯險,明白嗎?”

“女兒明白。”

次日一早,楚明漪仍做男裝打扮,在楚忠的陪同下,再次來到府衙。

季遠安已在殮房外等候,見到她,微微頷首:“林公子,有勞了。”

“季大人客氣。”楚明漪還禮。

季遠安示意她進入殮房旁邊一間臨時辟出的廂房,裡麵已擺放了一些簡單的器皿和藥材。

“條件簡陋,隻能暫且在此。這是從醉月舫帶回的酒菜樣本、香爐灰燼,以及你昨日發現的毒針等物。”他指了指桌上幾個標記好的紙包和瓷瓶,“本官已命人查過,近三月揚州城內各大藥鋪、雜貨鋪,均無大量購買硫磺、磷粉、或可疑藥材的記錄。但城西黑市,卻有幾筆來路不明的硫磺交易,正在追查。”

楚明漪點點頭,開始工作。

她先檢驗毒針上的血跡,用小刀輕輕刮下一點,溶於清水,又加入幾種試劑。

血液顏色發生微妙變化,併產生少量氣泡。

“針上淬的毒,可能含有烏頭堿和某種神經麻痹毒素,混合了少量曼陀羅提取物?”楚明漪不太確定,又取了一根乾淨銀針,蘸取溶液後在火上烤,銀針變黑,且有淡淡青煙,帶著苦杏仁味。“還有氰化物成分?不對,氣味略有不同”

季遠安靜靜站在一旁觀看,眼中流露出驚訝與讚賞。

他雖擅刑偵,但對毒理並不精通,見楚明漪手法嫻熟,判斷精準,顯然不是“略知皮毛”那麼簡單。

接著,楚明漪檢驗藍磷顆粒。

她取極少量顆粒放在銅片上,用火摺子遠遠烘烤。

顆粒遇熱迅速發出明亮的藍綠色火焰,併產生白色煙霧,氣味刺鼻。她迅速用水澆滅。

“確是磷,而且是活性極高的變種,極易自燃。”楚明漪皺眉,“這種東西,民間極難獲取,通常隻在煉丹師或某些特殊工匠手中纔有少量。”

最後是香爐灰燼。

她仔細分離灰燼,發現除了普通香灰和“**引”的殘留,還有一種極細的、銀白色的金屬粉末。

“這是鋁粉?”楚明漪用磁石試了試,不吸附。“鋁粉與磷混合,遇濕或遇熱可能加劇燃燒。凶手在香中加入鋁粉,或許是為了確保磷粉能被引燃,併產生更亮的火焰或煙霧,增強‘鬼火’效果,或者是為了掩蓋磷燃燒時的氣味和痕跡?”

一係列檢驗下來,楚明漪額角已見汗珠。

凶手用毒之複雜精巧,遠超她的預料。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或江湖仇殺能解釋的,更像是一個擁有專業毒物知識、精心策劃的謀殺。

“林公子,”季遠安忽然開口,語氣鄭重,“依你之見,凶手可能是什麼人?”

楚明漪沉吟道:“精通毒理,能弄到藍磷、混合毒素、‘**引’等罕見之物;熟悉醉月舫環境,可能知曉其中機關密道;心思縝密,計劃周詳,殺人後還能從容佈置密室、留下血字;目標明確,直指與鹽務相關之人。這樣的人可能是江湖中用毒高手,也可能是與煉丹、製藥、甚至朝廷欽天監或工部某些特殊匠作有關的人員。”

季遠安目光一閃:“工部?你是說”

“藍磷這類礦物,通常由工部轄下的礦冶部門或有特許的工匠掌管。‘**引’的配方,也非尋常藥鋪能有。”楚明漪緩緩道,“當然,江湖中也可能有能人異士。但能將這麼多罕見之物集於一手,並運用到殺人中,其背景絕不簡單。”

季遠安負手踱步,片刻後道:“本官會讓人秘密排查工部近年離職或外派的工匠,以及揚州附近有名的煉丹師、藥師。另外,醉月舫的東主背景,也需深挖。”他看向楚明漪,“林公子今日辛苦了。這些發現至關重要。明日,本官打算再去醉月舫,重點搜尋密道機關,公子可願同往?”

(請)

:密室之謎

“願隨大人前往。”

離開府衙時,已是午後。

楚明漪婉拒了季遠安派車相送的好意,與楚忠步行回沈園。

穿過鬨市時,忽聽前方一陣喧嘩,人群紛紛避讓。

隻見一隊鮮衣怒馬的護衛,簇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行來。

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麵的人,但車旁騎馬隨行的一人,卻是楚明漪昨日才見過的——靖王蕭珩。

蕭珩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手中依然拿著那柄摺扇,意態悠閒,彷彿不是走在揚州街頭,而是在自家花園散步。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明漪,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明漪不欲多事,低下頭,與楚忠避到路邊。

馬車和隊伍經過她麵前時,車簾忽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張俊美卻略顯蒼白的臉。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眉眼與蕭珩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陰鬱沉靜。

他目光掃過街邊人群,在楚明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楚明漪心頭微跳。

這人是誰?能與靖王同行,且氣勢不凡。

馬車並未停留,緩緩駛過。

蕭珩卻勒住馬,停在楚明漪麵前,俯身笑道:“小兄弟,這麼巧,又見麵了。可是從府衙出來?季少卿查案可有進展?”

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不少人聽見。

楚明漪感受到四周投來的好奇目光,暗歎這位王爺真是不嫌事大。她隻得拱手道:“見過王爺。在下隻是隨長輩學習,案情機密,豈敢過問。”

“哦?”蕭珩挑眉,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本王還以為,以林公子之能,必能助季少卿一臂之力呢。畢竟,能一眼看出香爐灰燼有異,發現耳釘,留意佛像掌心粉末的,可不多見。”

楚明漪心中一凜。

昨日在醉月舫,她並未出聲指出香爐和佛像的異常,隻是多看了幾眼。這靖王,觀察力竟如此敏銳?

“王爺謬讚,在下隻是運氣好些罷了。”她保持謙遜。

蕭珩笑了笑,不再追問,目光轉向她身後的楚忠,似不經意地道:“腳步沉穩,氣息綿長,是個練家子啊,楚尚書果然思慮周全。”

楚忠垂首:“小人隻是略通拳腳,護主而已。”

“應該的,應該的。”蕭珩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對楚明漪道,“林公子,這揚州城的水,比瘦西湖可深多了。查案之餘,也當心腳下,莫要踩空了。”說完,不待楚明漪反應,一夾馬腹,追著馬車去了。

楚明漪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回味著他最後那句話。是提醒?還是警告?這位靖王殿下,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

回到沈園,楚明漪將今日所見所聞,包括偶遇靖王及馬車中人的事,稟報了楚淮安。

楚淮安聽後,神色更加凝重。

“與靖王同乘馬車的,應是齊王蕭玦。”楚淮安緩緩道,“他是陛下堂兄,封地在徐州,素有賢名,但極少離開封地。此次悄然來揚州,所為何事?”

齊王蕭玦?

楚明漪想起那雙深沉審視的眼睛,心中隱隱不安。

一位閒散王爺,一位素有賢名的藩王,同時出現在多事之秋的揚州,真是巧合嗎?

“父親,女兒總覺得,畫舫案背後,牽扯的可能不僅僅是鹽政**。”楚明漪說出自己的擔憂,“凶手的毒物來源、手法,靖王與齊王的出現,還有那夜我在沈園牆頭看到的黑影和冷香。這些事,或許彼此關聯。”

楚淮安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猜測不無道理。但眼下,我們需集中精力破解畫舫密室之謎,找到凶手。唯有抓住凶手,才能順藤摸瓜,弄清背後真相。季遠安明日會再去醉月舫,你同去時,務必仔細。為父這邊,會暗中查訪靖王、齊王來揚州的緣由,以及那冷香的來曆。”

楚明漪應下。

她知道,父親肩上的壓力極大。

聖旨催促,鹽商施壓,命案頻發,還有可能牽扯到皇室宗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夜無話。

使用複雜的毒物和密道?

僅僅是為了製造密室效應?還是有其他必須如此做的理由?

她將疑問提出。季遠安沉吟道:“或許,凶手是為了掩飾真實身份,或者,他需要時間處理某些東西,或等待某個時機。”

“處理東西?”楚明漪想起孫紹元手中那塊布料,“凶手會不會在尋找某樣東西?殺人滅口的同時,取走或確認某樣物品?”

季遠安目光一凝:“有道理。孫紹元手中布料,可能是在與凶手爭奪某物時撕扯下的。凶手殺人後,取走了那樣東西,或者確認東西不在孫紹元身上。”

“那樣東西會不會與鹽稅有關?”楚明漪壓低聲音,“鹽商之間,鹽商與官吏之間,多有私下賬目、憑證往來。孫紹元作為鹽商之子,可能接觸或保管了一些關鍵的證據。”

季遠安頷首:“本官會立刻提審昨夜與孫紹元同席的三人,詳細詢問孫紹元近日言行,有無異常,是否提及過什麼重要物件。”

眾人退出密道,回到聽濤閣。

密道的發現,讓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接下來便是追查密道建造者、使用者,以及毒物來源。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跑來:“大人!我們在搜查孫紹元在畫舫長期包用的另一間廂房時,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麵有一些書信和這個!”衙役遞上一本裹在油布裡的冊子。

季遠安接過,打開油布。

裡麵是一本藍皮賬冊,紙質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沉。

楚明漪湊近看去,隻見賬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人名、銀錢數目,還有類似鹽引編號、船隻資訊等。

其中幾個名字,赫然是揚州乃至江南官場上的要員!

“這是”楚明漪低聲問。

“私鹽交易的暗賬。”季遠安合上冊子,聲音冰冷,“記錄詳細,牽涉甚廣。孫紹元將其藏在畫舫,倒也聰明,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可惜,還是被人發現了。”

“凶手殺孫紹元,是為了這本賬冊?”楚明漪問。

“未必。”季遠安搖頭,“若為賬冊,直接取走便是,何必殺人?殺人,更像是因為孫紹元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不得不滅口。賬冊,或許是意外收穫。”

他頓了頓,看向楚明漪:“林公子,此番多虧你心細,發現毒針,推斷用毒,又提醒本官注意密道和凶手目標。這本賬冊,是重大線索。本官會即刻密奏陛下,並暗中調查賬冊上涉及之人。”

楚明漪正要說話,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喧鬨聲,似乎有很多人朝醉月舫這邊湧來。

緊接著,畫舫劇烈搖晃了一下,伴隨著女子驚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罵。

“怎麼回事?”季遠安快步走到窗邊。

隻見湖麵上,十幾條小船正朝醉月舫圍攏過來,船上站著不少家丁模樣的人,手持棍棒,為首幾人錦衣華服,氣勢洶洶,正是鹽商錢四海、孫承運,以及另外幾個麵生的富態男子。

“季遠安!你給我出來!”錢四海站在船頭,滿臉悲憤,聲音嘶啞,“我兒死得不明不白!孫兄的公子又遭毒手!你們官府查了幾天,查出什麼來了?是不是當我們這些商賈好欺負,隨便糊弄過去就完了?今日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就撞沉這害人的畫舫,一把火燒了這鬼地方!”

孫承運更是老淚縱橫,捶胸頓足:“我兒慘死,凶手逍遙法外!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季遠安,你身為大理寺少卿,若不能為我們做主,我們就去京城告禦狀!”

其他鹽商也跟著鼓譟,群情激奮。

畫舫上的衙役和官兵試圖阻攔,但對方人多勢眾,又是苦主,不敢輕易動武,局麵一時僵持。

季遠安臉色鐵青。

鹽商們此時鬨事,顯然是受人煽動,向他、向朝廷施壓。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舫窗,朗聲道:“諸位稍安勿躁!本官奉旨查案,自會秉公辦理,給死者一個交代!眼下案情已有重大進展,請諸位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若衝擊官船,毀壞證物,便是妨礙公務,罪加一等!”

“進展?什麼進展!”錢四海怒道,“我兒死去月餘,凶手何在?孫公子昨日又死,你們連凶器都冇找到!讓我們如何相信!”

“凶器已找到!”季遠安提高聲音,“孫公子並非單純溺水,而是中毒身亡!本官已掌握關鍵證據,正在追查毒物來源和凶手蹤跡!諸位此時鬨事,隻會打草驚蛇,讓真凶逍遙法外!”

聽到“中毒”、“凶器已找到”,鹽商們嘈雜聲稍歇。孫承運急切地問:“季大人,我兒中的是什麼毒?凶手是誰?您告訴我,我傾家蕩產也要將他碎屍萬段!”

“案情細節,恕本官不能透露,以免影響偵辦。”季遠安語氣緩和了些,“但本官可以向諸位保證,七日之內,必給諸位一個交代!若七日之後仍無結果,本官自願上書請罪!現在,請諸位先行回去,莫要在此聚集,乾擾官府辦案!”

錢四海和孫承運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動搖。

其他鹽商也低聲商議。

最終,錢四海咬牙道:“好!季大人,我們就信你一次!七日!就七日!若七日後還冇有說法,就彆怪我們不講情麵了!”說罷,揮手帶著家丁船隻,緩緩退去。

畫舫上眾人鬆了口氣。季遠安眉頭卻未舒展。

七日之限,是他情急之下的承諾。

凶手狡猾,線索紛亂,七日破案,談何容易。

楚明漪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人,七日時間,我們可以從毒物來源和密道建造者兩條線追查。另外,孫紹元昨夜的三位同席者,需儘快隔離審訊,他們可能知道些什麼。”

季遠安點頭:“本官即刻去辦。林公子,”他看向楚明漪,目光中有欣賞,也有凝重,“此番,恐怕需你多費心了。毒物這條線,至關重要。”

“在下定當儘力。”

眾人正欲離開畫舫,返回府衙。

突然,一直靠在旁邊欄杆上,彷彿看戲般的靖王蕭珩,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手心,悠悠開口道:

“季少卿,林公子,你們查案查得如此投入,可曾仔細檢查過死者的衣物?”

季遠安和楚明漪同時一怔,看向他。

蕭珩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季遠安手中那本藍皮賬冊上,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掃過楚明漪:

“比如,孫公子袖中,是否藏著什麼不該藏的東西?比如,半張被水浸透、字跡模糊,卻又至關重要的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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