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夜雨 第75章 雪夜 回憶總是無孔不入
雪夜
回憶總是無孔不入
初到都柏林的時候,
程映微很難適應這邊的生活,常常處在崩潰的邊緣。
譬如這裡的天氣時常潮濕多雨,天空彷彿被一團灰色棉花堵住,整座城市漚在水汽裡,
一連好幾日看不見陽光。程映微覺得自己如同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
快要發黴生菌。
除此之外,
令她感道崩潰的,還有當地人混著愛爾蘭口音的英語,難以下嚥的白人飯,以及昂貴的物價和水電費。
程映微租住的房屋是合租房,
僅一個單間,每月的租金便高達700歐。好在公寓離學校並不遠,步行20分鐘就可抵達,也算是節省下來一筆路費開銷。
每當為了節約那麼一兩塊錢而斤斤計較的時候,
程映微便會不可避免的想起過去,想起和廖問今在一起時那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想起他總是默默為她安排好一切,
讓她永無後顧之憂。
回憶起過往的種種,
她總是抑製不住地傷感落淚,又默默調整好情緒,
繼續做眼前的事情。
她想,路是她自己選的,不論多苦多難,
總得往前走,
向前看。
除了生活上的難題,程映微還麵臨著語言不通的障礙。不論校內校外,與人對話總是異常費勁,
即便拿到雅思72分的成績,她也難以聽懂蹩腳的愛爾蘭口音和當地俚語,無法流暢地與人溝通交流。
語言障礙影響了她的社交信心。起初她總是畏畏縮縮,獨來獨往;後來實在是忍受不了孤獨,便嘗試著主動與人對話,堅持在課堂上討論與提問,努力融入陌生的圈子,迫使自己更加鬆弛自信。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是三個月。
十月末,程映微順利加入了學校社團,身邊也多了幾個可以一同上課、相約著去琴房練琴的朋友。
她也可以很好的照顧自己,自學了簡單的快手菜,每週和室友一同去公寓附近的超市蹲半價麵包和調味品,還在同專業學姐的介紹下找了份咖啡廳的兼職。雖然時薪隻有20歐,但唯有忙碌起來才能讓她感到踏實和心安,不再有閒心去回想過去的事情。
臨近年末的時候,程映微去學校的at機查詢了銀行卡餘額。
這段日子她一直過得節省,可支配餘額其實非常充裕,但她總在心裡警醒自己,倘若自己大手大腳絲毫不知節製,再多的錢也有用乾用淨的一天。
再加上這是林蕙如小半生的積蓄。
正因為林蕙如如此費心儘力地托舉她,她才更不能糟踐對方的心意,一定要將錢花在實處才能心安。
愛爾蘭的冬令時實在太長,電費又貴得離譜,暖氣開一個小時基本就得消費3歐,大多數時候,程映微都是裹著羽絨服抱著暖水袋在家裡看書或是寫論文,隻有睡覺時才捨得將暖氣開啟。
晚上洗漱過後,程映微和兩個室友坐在客廳聊天。明明才來到這邊幾個月,她們卻已經開始討論畢業去向。
聞之,程映微神色微頓。內心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幾分自信與鬆弛感,又因這次對話,再次陷入困惑和迷茫。
她大致設想了下,若是明年順利畢業,就可以拿到兩年的工簽,嘗試著考取當地的樂團編製。在這邊累計住滿4年,便可獲得永居權。
照這樣算來,倘若能留在這邊生活,其實也挺好。
如果能將父母接來身邊就更好了。
可她最多也隻是想想,往後的日子如何,會發生什麼變數,誰又能說得準?
這年平安夜,程映微照常在咖啡廳兼職。
都柏林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點就已經沒了日光。
好在老闆十分人性化,許他們提前下了班,還分發了聖誕禮物和賀卡,讓大家早些回家休息。
與同事道彆後,程映微同往常一樣步行回家,沒想到卻在街角遇見一個醉酒的holess。
她下意識地躲避,對方卻一路尾隨,嘴裡接連說著冒犯的話,令人感道毛骨悚然。
街道上壞掉的路燈一閃一閃,極其詭異,再加上路上偏僻無人,程映微嚇壞了,隻好轉過身,壯著膽子朝對方喊道:“s
here!don't
forward!”
那人愣了愣,隨即哼笑一聲,指著她醉醺醺道了句“
funny”,又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
見那人雙目渾濁,神誌不清,程映微眼疾手快地奪過他手中的酒瓶,直接朝著他的腦袋砸了過去。
男人懵了,指著她罵了句臟話,而後支撐不住地倒地,額頭上有血流下來。
那晚程映微獨自在附近的警局待到深夜,與警察確認過監控,簽過字,她便挨個給認識的人打電話,試圖尋到一個可以接她回家的人。
可她打了一圈電話,對方要麼沒空,要麼婉言拒絕,大約都在與家人朋友共度平安夜,不願多管閒事。
正當程映微急得想哭的時候,忽然一道嗓音在身側響起:“你好?中國人嗎?”
眼中晃過一抹光亮,她擡起頭,看見一個清朗端正的亞洲麵孔。
如同遇見救星一般,她激動地站起身,朝著對方笑道:“對,我是中國人。”
男人同樣回以她一個微笑,先是安撫她的情緒,隨後同對麵的警務人員交涉了幾句,確認了身份資訊,直接簽了字,將她帶出警局。
“今天平安夜,怎麼一個人在外晃蕩?你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男人低眸看她,語氣溫和,眉目間含著幾分擔憂。
程映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與他解釋了緣由,又向他道謝:“真的麻煩你了,謝謝你。”
“不麻煩。身處異國,難得遇到同鄉,順手幫一把,應該的。”男人指了指停在路邊的灰色轎車,十分紳士地問她,“這個點不好打車,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程映微腆著臉,點了點頭:“雖然很麻煩你,但我真的需要。”
畢竟時間太晚,她又剛剛經曆過那樣驚心動魄的場麵,實在不敢獨自打車回去。
再者就是,今天是平安夜,計程車鐵定漲價,她實在是心疼自己的血汗錢,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
男人點點頭,幫她拉開車門,又囑咐她係好安全帶,按照她報的地址一路往前開。
兩人在路上交換了彼此的資訊,程映微這才得知,對方竟是他的同校學長。
男人名叫唐淨川,已經畢業兩年,目前留在這邊工作,計劃著未來在這裡定居。
兩個人聊得還算投緣,以至於唐淨川險些忘了停車。車子駛過路口又立馬倒了回去,他下了車,步行將程映微送至公寓樓下,加上了她的微信,與她道彆。
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她:“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儘管找我。”
從對方得體的言辭與舉動,程映微基本斷定了他是個踏實可靠的人,心間湧起一股暖流。除了在學校社團結識的中國留學生,以及合租的室友,她在校外也算是多了個朋友,怎麼想都是好事一樁。
自那晚之後,唐淨川開始頻繁地找她聊天,約她出來吃飯看電影,有時會提前等在她兼職的咖啡廳附近,待她下班後開車送她回家。
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愈發親近,逐漸發展成無話不談的好友。
日曆很快翻過一頁。
次年一月中旬,臨近農曆新年的時候,唐淨川再次約她出來吃飯,給她送了新年禮物,又關心起她的近況。
程映微從他的語氣和眼神中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像往常一樣婉拒了他的禮物,笑著說:“這頓飯我請你吧。上次是你請客,這次輪到我了,你可不許和我搶啊!”
唐淨川也笑,眸中含著幾分寵溺,玩笑道:“都認識這麼久了,你對我還是這麼客氣,事事都要計算得清楚分明,我都開始懷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是朋友。”
程映微說完,主動站起身去前台結了賬。
唐淨川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無奈搖了搖頭。
那晚唐淨川沒有開車,兩人一路步行回家,他忽然好奇問她:“celia,冒昧問一下,你從前談過戀愛嗎?”
程映微腳步頓了頓,眼中晃過一絲怔然,隨即便是無數畫麵在腦中閃現。
那張清冷英俊的麵容,那雙烏黑深邃的眼,此刻又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日子充實忙碌,以至於大多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已經忘卻了許多事情。可封存的記憶總會時不時裂開一角,如洪水般傾瀉泛濫,一點點將她吞沒。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攜著雪籽灌入衣領,程映微凍得一哆嗦,終於回過神,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抿唇衝他笑了笑:“談過的。”
“是嗎?”唐淨川並未對此感道意外,又繼續問道,“談過幾個?”
“談過兩個。”
“喔……那都談了多久啊?”他脫口而出。
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些冒昧,慌忙解釋:“你彆誤會啊,我就是純粹好奇,要是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
“沒有不方便。”程映微說,“第一個談了一年,第二個談了三年。”
對方點點頭,點評道:“都挺久的。”
“嗯。”程映微扯了扯唇角,怕氣氛尷尬,又接著八卦道:“那你呢?方便瞭解一下你的感情史嗎?”
對方垂下眼,輕輕撥出一口氣,並未隱瞞,如實告訴她:“從前讀研的時候談過一個女朋友,也是和我一樣是從國內過來留學的。隻不過畢業即分手,她回國工作後我們就斷了聯係。後來通過共同好友得知,她在回國後的第二年就結婚了,現在應該過得不錯。”
“喔……那還挺遺憾。”程映微撇撇唇,同樣點評了句。
唐淨川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笑容:“不遺憾,都過去那麼久了,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程映微點點頭,十分肯定他的觀點:“在這一點上,我和你想法完全一致。”
“那我們……擊個掌?”對麵的男人伸出手,與她玩笑。
程映微當真了,還真的擡起手用力拍了下他的掌心,隨即傻嗬嗬笑起來。
唐淨川怔懵一秒,擡頭看了眼空中漂浮著的雪籽,忽然摘下頸間的圍巾,湊近一步,低下身幫對麵的女孩係上。
“……”這舉動出乎程映微的意料,她乾笑一聲,“我有圍巾啊……而且這樣看起來好傻。”
“戴著吧。”男人眉目溫和,看著她說,“兩條一起戴,不透風,更加保暖。”
……
不遠處,對麵的街巷落下一串腳印。
一身黑衣的男人靜立在昏黃路燈下,指間夾著一根香煙,猩紅的火光忽明忽暗,煙灰落下來,很快被厚重的積雪覆蓋,不留一絲痕跡。
他看著遠處交談甚歡的兩人,眼中淡無情緒,眉頭卻下意識地蹙了蹙。
沒多久,掐滅手中快要燃儘的煙蒂,精準擲入一旁的垃圾箱,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