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夜雨 第5章 秘密 “彆忘了你自己是誰。”
秘密
“彆忘了你自己是誰。”
晚高峰時段,地鐵上人滿為患,程映微幾乎是被人流推擠著進了車廂,站在角落處無法動彈,連轉身都分外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終於到站,四十多分鐘的車程,比她想象中還要漫長。程映微覺得自己像是悶在罐頭裡的鹹魚,隻想快些回去洗個澡,衝洗掉身上黏膩的汗漬。
到達地鐵出口,程映微沿著扶梯上行,一擡頭,居然看見天邊掛著一縷霞光,由淺橘向深紅色過渡,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漸變色。
她拿出手機拍了照,興致勃勃地分享給宋丞,又附上一句話:【剛從地鐵站出來就看見了漂亮的晚霞,分享給你,希望你在那邊一切順利,好運加倍!】
她知道宋丞應該在忙,回複訊息不會太及時,便將手機揣回衣兜裡,加快腳步往學校大門走。
行至人行道內,程映微眼皮跳了跳,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擡起頭,居然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學校門口那顆泛黃發枯的梧桐樹下,身邊還停著一輛惹眼的豪車,是他素日心愛的座駕。
就在半年前,她還曾坐過這輛車……
看著對麵那張淡漠的臉,和那雙涼薄的眼睛,程映微呼吸一窒,整個人釘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怎麼,看到我很意外?”見她神色不大對勁,男人眉梢揚了揚,問道。
“沒有。”程映微搖搖頭,朝他走了幾步,“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男人並未多言,下巴微擡,指向一旁的深灰色轎車,“上車說。”
程映微拉開副駕駛門,依言坐了進去。
車內的熏香很好聞,古樸淡雅,似乎還有助眠的功效。若不是緊繃著神經,程映微真怕自己會直接在這昏睡過去。
見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指絞著包包背帶,一副心緒不寧的樣子,鐘晚卿從車門內側的杯架上摸出一瓶純淨水遞給她,輕聲問:“最近怎麼樣?”
程映微接過那瓶水,擰開喝了口,喉頭的乾澀彷彿緩解些許,“挺好的,謝謝您關心。”
“叫我什麼?”男人緊跟著問。
程映微抿了抿唇,有些艱澀地開口:“哥哥。”
“嗯。”聽見她改變了稱呼,鐘晚卿滿意地點點頭,側眸看了眼車窗外那縷即將散去的霞光,輕輕歎了口氣,無來由地問出一句:“你還是不肯回家?”
身旁的人安靜無聲。
等待了數十秒,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重新看向身側的女孩,見她低斂著眉眼一聲不吭,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語氣稍稍嚴肅了些:“你就這麼跟家裡鬨下去,能得到什麼結果?”
“就憑你出去打工兼職,能還得清你養父欠下的那些錢嗎?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能耐?今天若不是我來找你,你還打算硬撐多久?”
“不是我不肯回家,是你們先騙了我。”提及父母,程映微一時情緒失控,稍稍放大了聲量,“再者,爸媽養了我二十多年,爸爸當初也是因為救我纔出了事,現在家裡有困難,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
鐘晚卿被她的執拗氣笑了,他輕嗤一聲,反駁得相當直接和尖銳:“他們不是你的父母,隻不過是收了咱們家的好處,替爸媽把你養大而已!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程家就是個無底洞,是你耗乾一身精血也填補不滿的!你真願意年紀輕輕就背上一身債務,將自己徹底葬送在那個所謂的‘家’裡?”
鐘晚卿快被她氣瘋了,眼眶泛紅,臉色也白得可怕。
正因生氣,他才會口不擇言,專挑她的痛處戳。
程映微不再與他對視,扭頭看向窗外,心裡的委屈無法言說。
淚水滴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嗓音也微微發顫:“對。”
她強忍淚意,笑著回答:“起碼那個家有人情味。但鐘家沒有。”
“還有,二十年前是你們先拋下我的。三年前,也是你們將我騙回鐘家,說是隻要我回去就會托人解決我爸爸的事情。可你們事後又反悔,將從前承諾過我的條件全部推翻。”
“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棄我的家人於不顧。”她用手背揩了揩眼下的淚,掌心覆在車門把手上,不想再與他爭執,“鐘先生,我先走了,您也請回吧。”
“晚吟。”
見她是真的開門要走,鐘晚卿下意識叫住她,一時焦急,喚了她不願接受的那個名字。
意識到不妥,他又改口,避開那個稱謂:“這個你拿著。”
他遞給她一個檔案袋,“戶籍變更所需要的資料都在裡麵,你想好了就簽字,家裡隨時都可以找人辦手續,接你回家。”
“不用了,我不需要。”程映微沒有伸手,向從前一樣,乾脆而又直接地拒絕。
“好。”他收回手,看著她,“日子還長,你可以繼續任性下去。”
“但你彆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車門很輕地碰上。
透過車窗,看著那道清瘦倔強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融入夜色,鐘晚卿無來由的煩躁,一掌拍在方向盤上,指尖很快顯現出一團淤青,心裡也有那麼一塊隱隱泛著疼。
他在車內靜坐許久,待情緒漸漸平複,係上安全帶準備開車,忽然電話響起來。
點了接聽,一道輕柔女聲傳來:“你妹妹還是不肯回家嗎?”
“嗯。”他低聲。
女人笑了笑:“彆泄氣,慢慢來。”沉吟片刻,又給他支招,“要不你抽空把你妹妹約出來,讓我這個溫柔體貼的‘準嫂嫂’跟她聊一聊?女孩子之間的溝通可是非常有效的,我幫你勸她,也許會事半功倍呢!”
鐘晚卿靠在椅背上,耐心聽她說完,唇角勾了勾:“你說得有道理,都聽你的。”
“ua~”女人嬌軟地笑出聲,隔空給了他一記飛吻,“我來紫竹苑了,還點了香辣蟹和小龍蝦,等你一起吃晚飯。你彆耽誤太久了啊,完事兒了早些回來!”
“好。”他點點頭,笑得慵懶,又稍顯疲憊。也不知這個女人是怎麼做到每天工作七八個小時,卻又時時刻刻充滿能量的。
從幼時到現在,他和秦端雅相識了二十多年,從青梅竹馬成為關係親密的戀人,在一起也有七八年的時間。
但他好像對她開發得還是不夠徹底。
心裡琢磨著,是該等晚上回到家再與她好好交流探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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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城市另一端,光合會所裡依舊燈火通明。
廖問今在助理陪同下朝著電梯方向走,想到待會兒還會見到彭維那小子,他隻覺得腦仁快要裂開。出了電梯,煩躁地揉了揉太陽xue,往洽談室去。
說起他與彭維之間的聯係,還要往前追溯許多年。
早年間,廖家和彭家算是世交。那時彭家還未落沒,在京市商圈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幾乎能與廖氏集團比肩。
不過那短短幾十年的榮耀僅僅存在於彭維祖父那一輩。自老爺子去世,彭維的父親也跟著一病不起,臥床多年,彭氏集團名下大大小小的工會企業便由他的小叔接手。
可惜那位小叔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沒幾年便將家產揮霍大半,攜著一筆钜款移民跑路了。彭氏至此搖搖欲墜,隻剩一個空殼,彭維又被小叔教養得不成氣候,難堪重任,好在這幾年他父親身體漸漸康複,才得以回來繼續操持公司事務,將這巨大的窟窿一點點補回來。
其實到了孫輩,廖、彭兩家早已漸行漸遠,幾乎沒有生意上的往來,廖問今也犯不著去管彭維的閒事。
隻是他曾對彭維的父親承諾過,他會念著祖父的情分,在彭維身陷低穀之時一定會攙扶一把,給他兜底,不至於讓他跌入絕境無人救贖。
經過深思熟慮,廖問今將自己名下一個小公司劃給了彭維,讓他一步步熟悉公司管理流程,每個月來向他彙報公司各項經營指標。
有個監管者的樣子,日後接手彭氏時纔能有些底氣。
其實說到底,他也隻是不想駁了彭叔叔和彭爺爺的麵子,讓老人家寒心。
這些年來,彭維玩物喪誌,成日流連於聲色犬馬的場所,得罪了不少人,卻唯獨不敢在廖問今麵前放肆,但凡見著他便會收斂脾氣,逼迫自己正經一點。
今天是15號財務付款日,也是彭維每月來彙報工作的日子。
隻是他沒想到,今日會那麼不湊巧,連遇見清冷美人、與對方聊聊天調調情,也能被廖問今撞上。
此刻,廖問今坐在真皮沙發上,合上手裡厚厚一疊報表,丟在茶幾上,掀起眼皮看向對麵的人:“彭維,平時你在外麵怎麼鬨都隨便你,我也犯不著去管你的閒事。”
“但今天,你既然是來找我彙報工作,就該端正你的態度,你在大廳裡和人拉拉扯扯算是怎麼回事?”
“若是在我的地方鬨出了事兒,誰來負責?”
他一鼓作氣說完這些話,氣得胸腔微微起伏,指尖點在桌上,導致杯中的茶水險些溢位,濡濕那一摞報表。
“對不起啊哥,我真知道錯了。”彭維笑嘻嘻的,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公司資料我都彙報完了,也沒漏掉哪項,算是有點進步吧?哥,你就彆生氣了唄。”
廖問今懶得理他。
一回想起他剛纔在大廳堂而皇之騷擾程映微的畫麵,他就恨不能扇他幾個耳光,將他掃地出門。
若不是為了長輩囑托,他根本不屑與彭維這樣的人有所交集,連多與他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廖問今已經煩躁到極點,偏偏對麵的人還未察覺到,好死不死地問他:“哥,你跟剛才那個女孩,真的不認識?”
廖問今擡眼看他,麵色再次變得冰冷,看起來沒有一絲溫度,眼中也透著徹骨寒涼。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彭維私下玩得很花,上個月不知從哪結實了一個娛樂公司的小明星,和對方拍拖後把人肚子搞大了,還被曝光到了網上,家裡花了許多錢才把新聞壓下去,將事態平息。
這才沒多久,他又開始蠢蠢欲動,不僅盯上了程映微,還四處尋找機會對她下手。
廖問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也知曉彭維骨子裡的那股狼性。表麵順從,心裡卻是對他不服到了極點,不滿旁人對其處處壓製。
如此表裡不一的一個人,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反咬他一口,甚至累及旁人。
出於對女孩的保護,廖問今再次矢口否認:“不認識。”
覺得太過蒼白,他又補充:“我隻是不想看著人家小姑娘被你禍害。”
“行,我知道了。”彭維將杯中的茶水飲儘,拿著桌上報表起身,“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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