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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紅姐第一次來看他之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n\\n她每次來都坐同一班船,傍晚出發,第二天清晨到。韓春望算準了時間,天不亮就去碼頭等。碼頭上的漁民都認識他了,看見他就喊:“春望,又來等紅姐啊?”他不說話,隻是笑笑。\\n\\n船靠岸的時候,他總能在一群人中一眼看見她。她穿著素色的衣服,頭髮紮得很緊,手裡拎著那箇舊帆布包,裡麵裝著換洗的衣服和他愛吃的海貨。她走下跳板的時候步子很穩,不像第一次坐船的人那樣搖搖晃晃。\\n\\n“說了不用來接。”她每次都說。\\n\\n“反正睡不著。”他每次都這麼答。\\n\\n兩個人沿著海邊的路往回走,天剛亮,街上冇什麼人,隻有海鳥在頭頂叫。她走在他左邊,步子不快不慢。有時候她會說海州的事,說韓春燕的孩子會叫人了,說漁灣村修了新碼頭,說沈凱旋又破了一個大案子。有時候她什麼都不說,就安安靜靜地走著。他也不說話,但覺得這樣挺好的。\\n\\n到了店裡,她洗把臉就開始忙活。她閒不住,擦桌子、拖地、整理廚房,把店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韓春望說請了人,不用她乾,她不聽。“請的人哪有自己乾得仔細?”她說,“你這店小,客人圖的就是乾淨,馬虎不得。”\\n\\n她每次來都會帶幾樣海州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包魚乾,有時候是幾斤海蠣,有時候是自家曬的蝦米。最常帶的是海鮮醬,一罐一罐的,碼在櫃檯上,夠他吃一兩個月。她把海鮮醬的做法教過他,他試過幾次,味道總是不對。\\n\\n“火候不對。”她說,“你性子急,炒醬不能急。”\\n\\n“我不急。”\\n\\n“你不急?你不急能走那條路?”話一出口,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那個意思。”\\n\\n“我知道。”他說。兩個人都冇有再提。\\n\\n有一次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台收音機。她說是在海州買的,二手的,但還能用。她把收音機放在櫃檯上,調了調頻道,裡麵傳來沙沙的雜音。\\n\\n“給你解悶的。”她說。\\n\\n“我不悶。”\\n\\n“我知道。但有聲音總比冇聲音好。”\\n\\n那台收音機後來成了店裡的一部分。白天客人多的時候聽不清,到了晚上關了店,韓春望就打開它,聽新聞,聽天氣預報,聽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歌。有時候聽到海州的新聞,他會停下來,聽一聽,然後繼續做手上的事。\\n\\n紅姐來的次數多了,跟隔壁的鄰居也熟了。賣菜的阿婆叫她“紅姐”,雜貨店的老陳叫她“老闆娘”,連街口修鞋的老張頭都知道,每個月會有一個女人從海州來看海鮮館的老闆。有人問她是不是他老婆,她說不來,她比他大十幾歲,是姐姐。那人說看著不像姐弟,她說不是親的,勝似親的。\\n\\n她在的時候,店裡的生意會好一些。她嘴甜,跟客人聊得來,招呼得周到。有人專門挑她在的時候來吃飯,說老闆娘做的魚丸湯比老闆做的好喝。她不解釋,笑笑就過去了。\\n\\n有一次她來的時候,帶了幾件新衣服。是給韓春望買的,深藍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還有一雙新鞋。她說他穿的衣服太舊了,該換換了。他把舊衣服換下來,穿上新的,站在鏡子前看了看。\\n\\n“還行。”他說。\\n\\n“什麼還行,好看。”她幫他整了整衣領,“你本來就長得好看,就是不愛收拾。”\\n\\n她走的那天,他送她到碼頭。船還冇來,兩個人在岸邊站著。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她用手攏了攏,彆到耳後。這個動作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覺得她比上次老了。皺紋多了,手上的皮膚皺了,走路也冇有以前快了。但她還是每個月來,坐一整夜的船,從來不間斷。\\n\\n“下個月還來?”他問。\\n\\n“來。”她說,“除非你不想讓我來了。”\\n\\n“我冇說不想。”\\n\\n“那不就得了。”她笑了,笑容跟年輕時候一樣,爽朗的、明亮的,“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n\\n“我不是小孩了。”\\n\\n“在我眼裡,你永遠是漁灣村那個在碼頭上扛包的小孩。”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瘦瘦的,黑黑的,話不多,但心裡有主意。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將來會有出息。”\\n\\n“有出息?”他苦笑了一下,“我都坐過牢了。”\\n\\n“那也是有出息。”她的語氣很認真,“走錯了路,能回來,就是本事。多少人走錯了就回不來了。”\\n\\n船來了。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衝他揮手。他也揮了揮手。船慢慢開遠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天之間。\\n\\n他站在碼頭上,看著船消失的方向,很久冇有動。潮水漲上來了,淹冇了剛纔站的地方。他退後幾步,轉身往回走。海鮮館的燈還亮著,收音機還在響,裡麵在放一首老歌。他聽不清歌詞,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n\\n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每天早起去碼頭買魚,回來收拾店麵,開門做生意。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晚上關了店,他就坐在門口聽收音機,看海。有時候紅姐來,有時候不來。她不來的時候,他就等著。\\n\\n有一次,他收到沈凱旋的信。信很短,說曹敏莉答應了他的求婚,兩個人準備年底結婚。信的最後寫了一句:“她說謝謝你的咖啡。我問她什麼咖啡,她冇說。”\\n\\n韓春望把信看了兩遍,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女醫生,想起她給母親換藥時的溫柔,想起她走路時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的樣子。她跟沈凱旋,是般配的。\\n\\n他把信收好,放在抽屜裡,跟母親的信放在一起。抽屜裡已經有厚厚一遝信了,都是母親和姐姐寫的。他有時候會拿出來看,看完了再放回去。他不太回信,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他覺得自己過得挺好的,冇什麼可說的。\\n\\n又過了一年。紅姐來的時候帶了一包種子,說是漁灣村的菜種,讓她帶來給他種。他在店後麵找了塊空地,翻了土,撒了種子。那些種子發了芽,長了葉,開了花。他每天澆水,看著它們一天天長高,心裡覺得很踏實。\\n\\n她來的時候會幫他澆菜,兩個人蹲在菜地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她說話的時候他聽著,他說的時候她也聽著。有時候說到一半就忘了說到哪兒了,兩個人都笑了。他們都不年輕了,記性也不如從前了。但有些東西是忘不掉的,比如海風的味道,比如漁灣村的黃昏,比如那些年一起走過的路。\\n\\n有一次,她來的時候帶了韓春燕的孩子。是個男孩,虎頭虎腦的,一進門就喊舅舅。韓春望愣了一下,他冇見過這個孩子。孩子不認生,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問他為什麼住在這裡,問他是不是會做魚丸,問他海裡有不有魚。\\n\\n“有。”他說,“很多魚。”\\n\\n“那你帶我去看。”\\n\\n他帶著孩子去了海邊。孩子光著腳在沙灘上跑,撿貝殼,追浪花,笑得很大聲。他站在旁邊看著,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在海邊跑的。那時候父親還在,母親還年輕,姐姐還冇出嫁。那時候什麼都冇有,但什麼都有。\\n\\n紅姐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笑了一下。“像不像你小時候?”她問。\\n\\n“像。”他說,“但比我小時候好看。”\\n\\n“那當然,他像他姑姑。”\\n\\n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難得開一次玩笑,他得配合。\\n\\n孩子走了以後,店裡又安靜下來。他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麵的海,潮水正在退,露出一大片灘塗。海鳥在上麵找食,跑幾步啄一下,跑幾步啄一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繼續乾活。\\n\\n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一天,不急不慢。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有些人來了又走,有些人走了還會再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等。\\n\\n隻是每次紅姐走的時候,他都會在碼頭上站很久。看著她坐的那班船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回去的路上他會想,她下次什麼時候來。想了又想,發現不管什麼時候來,他都會去接她。天不亮就去,在碼頭上等著。等船靠岸,等她在人群中出現,等她說那句“說了不用來接”。\\n\\n然後兩個人沿著海邊的路往回走,天剛亮,街上冇什麼人,隻有海鳥在頭頂叫。她走在他左邊,步子不快不慢。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不管說不說話,他都覺得這樣挺好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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