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
燈在頭頂上閃,忽明忽暗,像快要死掉的眼睛。
林墨站在安全屋門口,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他爸的筆記本在他口袋裏,沉甸甸的。
銅鎖在他手心裏,燙得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廊兩邊的牆壁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有的用刻的,有的用寫的,有的用血畫的。
“不要回頭。”
“不要相信鏡子。”
“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不要——”
後麵的字被抹掉了,留下一片模糊的黑色痕跡。
林墨沒有看。
他記得他爸的日記——在十三樓裏,不要看牆上的字。那些字是陷阱,是規則在引誘你。你看得越多,規則就越強。
他隻看著前方。
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走廊比看起來長。
走了五分鍾,十分鍾,十五分鍾,那扇藍色的門還在身後不遠處,但前麵的黑暗一點都沒近。
像是在原地踏步。
林墨停下來。
他低頭看地麵。
地麵是白色的瓷磚,每一塊都一樣大,一樣亮。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瓷磚的縫隙在變。
剛進來的時候,縫隙是直的,一條線從頭到尾。
但現在,縫隙開始歪了。
像有人在下麵推了一下,把整條線推彎了。
規則在變。
林墨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縫隙。
瓷磚是涼的,但縫隙是熱的。
像有什麽東西在瓷磚下麵呼吸。
他站起來,繼續走。
這次他走得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在瓷磚的中心,不碰縫隙。
走了大概五十步,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從牆壁裏傳出來的。
咚、咚、咚。
有規律的敲擊聲。
和在永和公寓裏聽到的一樣。
但這次不是從一麵牆裏傳出來的,而是從所有的牆裏。
四麵八方的牆壁都在響。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三秒一下,兩秒一下,一秒一下。
然後停了。
走廊裏安靜得像墳墓。
然後,一個聲音從牆壁裏傳出來。
不是敲擊聲。
是人的聲音。
“小墨。”
林墨的腳步停住了。
那個聲音很沙啞,很虛弱,但他認得。
是他爸的聲音。
“小墨,是你嗎?”
林墨的手握緊了銅鎖。
銅鎖燙得發疼。
他爸的日記裏寫過——在十三樓裏,規則會模仿人的聲音。它會模仿你最在乎的人,叫你名字,讓你回頭。
不要回頭。
林墨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
“小墨,別走。是我。我是你爸。”
聲音在身後,很近,像貼著他的後腦勺在說。
“我在這裏麵好久了。你終於來了。幫幫我。”
林墨的腳步沒有停。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腦子很清楚。
他爸在日記裏寫得很清楚——不要回頭。不要回答。不要相信任何聲音。
“小墨,你不相信我嗎?你忘了小時候我給你講的故事嗎?你忘了你第一次騎自行車,我扶著後座跑了好幾條街嗎?”
林墨的眼睛有點濕。
但他沒有停。
“小墨,你口袋裏有一枚銅鎖,對不對?那是我留給你的。我們家祖傳的。你是賒刀人的後代。”
聲音在顫抖,在哭。
“小墨,回頭看看我。就一眼。讓我看看你。三年了,我三年沒見你了。”
林墨咬緊牙關,繼續走。
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然後消失了。
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燈在閃,嗡嗡地響。
林墨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睛。
他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鍾,走廊的盡頭終於近了。
黑暗不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一扇門。
一扇很大的門,黑色的,沒有把手。
門上刻著一些符號,和銅鎖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林墨走到門前,伸手摸了摸。
門是涼的,像冰。
他把銅鎖按在門上。
銅鎖燙了一下,然後門開始震動。
震動越來越強,門縫裏透出光來。
很亮的光,白色的,刺眼。
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
大概有五十平米,四麵都是鏡子。
天花板是鏡子,地板是鏡子,四麵牆也是鏡子。
林墨站在房間中央,看到無數個自己。
每一個方向都有自己,每一個角度都有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無數個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停下來,無數個自己也停下來。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麵鏡子不正常。
林墨感覺到了。
他轉頭看左邊第二麵鏡子。
鏡子裏的他比他的動作慢了零點三秒。
他舉起右手,鏡子裏的他也舉起右手,但慢了。
他放下右手,鏡子裏的他也放下,還是慢了。
有問題的鏡子。
和在訓練裏做過的邏輯題一樣。
但這次不是邏輯題。
是真的。
林墨走到那麵鏡子前麵。
鏡子裏的他看著他。
不是那種普通的映象,而是活著的。
鏡子裏的他眼睛在動,在看他。
然後鏡子裏的他笑了。
不是林墨在笑,是鏡子裏的自己在笑。
“你發現了。”鏡子裏的他說。
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你是誰?”林墨問。
“我是你。”
“你不是我。”
“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害怕的那部分。是你不想麵對的那部分。”
鏡子裏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鏡子外麵的他沒有動。
但鏡子裏的他確實往前走了一步。
穿過了鏡麵。
站在林墨麵前。
和他一模一樣。
一樣的臉,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銅鎖。
但眼睛不一樣。
鏡子裏的他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
和那個紅衣女人一樣的眼睛。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來這裏嗎?”鏡子裏的他問。
“來救我爸。”
“不。你來這裏,是因為你想死。”
“胡說。”
“你爸失蹤三年,你媽瘋了。你一個人活著,有什麽意思?你來找你爸,不就是想死在這裏嗎?”
林墨沒有說話。
“你爸在日記裏說了,不要找他。但你還是要來。為什麽?因為你想和他一起死。你想一家人在另一個世界團聚。”
“閉嘴。”
“你不承認?那為什麽你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你哭了?為什麽你想回頭?”
“因為他是我爸。”
“因為你懦弱。因為你害怕一個人活著。”
林墨握緊銅鎖,舉起來對著鏡子裏的自己。
銅鎖開始發光。
光照在鏡子裏的他身上,他的身體開始扭曲。
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
但他沒有消失。
他在笑。
“銅鎖對我沒用。因為我是你。你傷害我,就是傷害你自己。”
“你不是我。”
“我是你的恐懼。你的恐懼不會因為你不承認就消失。”
鏡子裏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了摸林墨的臉。
手是涼的,冰涼的。
“你怕什麽?怕你爸已經死了?怕你救不了他?怕你媽永遠醒不過來?怕你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
林墨沒有回答。
“你怕。你當然怕。但怕不是壞事。怕讓你活著。怕讓你變強。怕讓你走進這裏。”
鏡子裏的他把手收回去。
“但你不能讓怕控製你。你要控製怕。”
他看著林墨的眼睛。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麽?”
“準備好麵對真正的恐懼。”
鏡子裏的他轉身,走回鏡子裏。
消失了。
鏡麵恢複了正常。
林墨站在鏡子前麵,看到自己的臉。
蒼白,消瘦,眼睛下麵有黑眼圈。
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鏡子裏,在他身後,有一扇門。
不是黑色的那扇,是另一扇。
很小的門,紅色的,和404房間的門一樣。
他轉身看。
身後什麽都沒有。
隻有鏡子。
他回頭看鏡子。
那扇紅色的門還在鏡子裏。
在鏡子裏,在他身後。
他明白了。
門在鏡子裏。
他需要走進鏡子。
林墨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觸碰鏡麵。
手指穿過了鏡麵。
像穿過一層水。
涼的,滑的,但沒有阻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個人穿過了鏡子。
---
鏡子的另一麵是一個走廊。
和之前的走廊很像,但不一樣。
這裏的燈是亮的,不閃。
牆壁是白色的,很幹淨,沒有字。
地麵是木地板,踩上去會響。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門是白色的,很普通,像辦公室的門。
門上有一塊牌子,寫著三個字:
“資料室。”
林墨走過去,推開門。
裏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擺滿了書架。
書架上全是資料夾,密密麻麻的,像圖書館的檔案室。
每個資料夾上都有一個標簽。
他走近看。
第一個資料夾的標簽上寫著:“鏡城圖書館電梯事件·2019年3月”
他翻開。
裏麵是一遝照片和檔案。
照片拍的是電梯裏的場景——一個男人站在電梯裏,表情驚恐,手按在關門鍵上。
檔案的標題是:“異常領域調查報告·編號D-037”
林墨翻到下一頁。
報告摘要:
2019年3月15日,鏡城大學學生張某在圖書館電梯內遭遇異常事件。電梯在非正常樓層(13樓)停靠,門外出現一名紅衣小女孩。張某違反規則(回答小女孩的問題),後失蹤。三天後,其屍體在圖書館地下室被發現。死因不明。
林墨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人就是論壇帖子裏說的那個人。
他回答了小女孩的問題。
然後死了。
他繼續翻。
下一個資料夾:“紅光小區失蹤案·2021年7月”
再下一個:“永和公寓牆壁敲擊事件·2022年11月”
再下一個:“鏡城大學圖書館十三樓·調查記錄”
林墨抽出那個資料夾。
裏麵是厚厚一遝檔案,全是手寫的。
他翻到第一頁。
十三樓調查記錄·林正淵
第一天:我進來了。這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隻有規則。規則像蜘蛛網,到處都是。
這是他爸的日記。
但這裏的不隻是日記。
還有照片。
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房間,房間裏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他的臉被塗黑了,看不清。
但林墨認得那件衣服。
灰色的夾克,和他爸失蹤那天穿的一樣。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林正淵·第365天·安全屋”
這是他在十三樓裏拍的。
是他爸。
他爸還活著。
至少在第365天的時候還活著。
林墨把照片放進口袋裏。
他繼續翻資料夾。
後麵還有一些東西。
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小墨”
林墨開啟信。
小墨: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進了鏡子的另一麵。恭喜你,你比我預想的更快。
這間資料室是十三樓的“資訊中心”。這裏記錄著所有進入過十三樓的人的資訊。每個人的資訊都在這裏。包括我的。
你剛纔看到的那張照片,是我在第一年的時候拍的。那之後,我還在。我一直在。
但我不在安全屋裏了。我去了更深的地方。
十三樓不隻有一層。它是一個空間,一個會生長的空間。你走得越深,它越大。
我現在在第十三層。是的,十三樓有十三層。每一層都不一樣。每一層都有自己的規則。
你現在在第一層。你需要往下走,走到第十三層。
那裏有出口。
也有我。
小墨,我在等你。
爸
林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裏。
和他爸的日記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書架的最裏麵,有一扇門。
很小,很矮,像一個櫥櫃的門。
門是黑色的,沒有把手。
門上寫著一行字:
“通往第二層。”
林墨蹲下來,推了一下門。
門開了。
裏麵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濃稠的,像液體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黑暗吞沒了他。
---
第二層和第一層完全不一樣。
這裏沒有走廊,沒有房間,沒有燈。
隻有一片空曠的黑暗。
林墨站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鎖。
銅鎖是燙的。
很燙。
他掏出來,銅鎖在發光。
微弱的光,但足夠照亮周圍一米的地方。
腳下是土地。
黑色的,鬆軟的,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
頭頂什麽都沒有。
沒有天花板,沒有天空,什麽都沒有。
隻有黑暗。
林墨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鍾,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很大的東西,在黑暗裏,模模糊糊的。
他走近看。
是一棵樹。
一棵巨大的樹,樹幹粗得像一棟樓,樹枝伸向黑暗,看不到頂。
樹上掛著東西。
不是果實,是照片。
密密麻麻的照片,掛滿了整棵樹。
每一張照片裏都有一個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
他們的臉都被塗黑了,看不清。
但他們的表情能看清。
恐懼。
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恐懼。
林墨走近一棵樹枝,摘下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人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長發,穿著白色的裙子。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著,像是在尖叫。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李雪·2020年8月·違反規則·已轉化”
已轉化。
轉化成了什麽?
林墨把照片掛回去。
他繼續走。
樹很大,他走了很久才繞到另一邊。
另一邊掛著不同的照片。
不是恐懼的,是平靜的。
照片裏的人閉著眼睛,像在睡覺。
背麵的字不一樣:
“張偉·2021年3月·遵守規則·已離開”
已離開。
意思是活著出去了?
還是去了更深的地方?
林墨不知道。
他繼續走。
樹的中央,有一個洞。
很大的洞,像一扇門。
洞裏麵是亮的,發出昏黃的光。
他走進去。
洞裏麵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大概兩平米。
地上有一張紙。
林墨撿起來看。
紙上寫著幾行字:
第二層的規則
規則一:不要碰樹上的照片。
規則二:如果碰了,你必須在十秒內說出照片裏的人的名字。
規則三:如果你說錯了,你會變成照片的一部分。
規則四:如果你說對了,你可以繼續前進。
規則五:你隻有三次機會。
林墨的心跳加速了。
他已經碰了。
他碰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裏的人叫李雪。
他記得。
他看了一眼手裏的紙,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然後他開口。
“李雪。”
沉默了三秒。
然後樹開始震動。
那張照片從樹枝上掉下來,落在地上。
照片裏的人變了。
不再是恐懼的表情,而是笑了。
很平靜的笑。
照片背麵多了一行字:
“謝謝你。”
洞的深處,出現了一扇門。
很小的門,和第一層的一樣。
門上寫著:“通往第三層。”
林墨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
第三層。
第四層。
第五層。
每一層都不一樣。
第三層是迷宮,牆壁會動,規則會變。
他用了兩個小時才找到出口。
第四層是一個巨大的房間,裏麵有一百個人。
每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在牆上寫字。
“不要回頭。”
“不要相信鏡子。”
“不要——”
和走廊裏的一模一樣。
那些人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們是規則的奴隸,永遠在重複同一件事。
林墨沒有看他們。
他找到出口,繼續往下。
第五層是空的。
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麵鏡子。
鏡子裏的他站在對麵,看著他。
但這次鏡子裏的他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眼神很平靜。
像是在說——繼續走。
林墨走到鏡子前麵,穿了過去。
---
第六層。
他站在一個新的走廊裏。
和第一層很像,但更暗。
燈不閃了,大部分都滅了,隻有幾盞還亮著。
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鍾,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人靠在牆上,坐著。
穿著灰色的夾克,頭發很長,鬍子拉碴。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林墨的心跳停了。
他走近。
那個人抬起頭。
很瘦,臉很白,眼睛深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和林墨一樣的眼睛。
“爸。”
林正淵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小墨。”
他笑了。
很累,很虛弱,但很溫暖的笑。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