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個小時。
林墨把資料夾帶回了宿舍,坐在桌前,一頁一頁地翻他爸的日記。
他爸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
第一天:我進來了。
這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隻有規則。規則像蜘蛛網,到處都是,你碰不到它們,但它們纏著你。每走一步,都可能觸發一條新的規則。
我用了三個小時,才走出第一步。
林墨能想象他爸當時的場景。
一個人站在黑暗裏,不敢動,不敢呼吸,怕觸發什麽規則。
隻能站在那裏,等。
等眼睛適應黑暗,等腦子理解規則,等身體找到方向。
第七天:我找到了一個安全屋。很小,隻有三平米。這裏的規則是穩定的。我可以在裏麵休息、思考、記錄。
安全屋的規則很簡單:不要在屋裏說話。不要待超過四個小時。離開的時候,不要回頭。
林墨把這幾條規則記在筆記本上。
安全屋。
如果他進了十三樓,他需要找到安全屋。
這是他爸留給他的第一個提示。
第三十天:我開始理解這裏的規則了。不是那些表麵的規則,而是規則之上的規則——元規則。
元規則一:規則是活的。它們在生長,在變化,在適應。你每違反一次規則,規則就會變強一點。你每遵守一次規則,規則也會變強一點。所以,不要輕易違反規則,也不要盲目遵守規則。
元規則二:規則是有漏洞的。每一個規則都有漏洞。找到漏洞,你就能利用規則,而不是被規則利用。
元規則三:規則可以被創造。如果你足夠強,你可以創造自己的規則。在裏世界裏,創造規則的人,就是神。
林墨盯著“元規則三”看了很久。
創造規則。
他爸說過,等他足夠強了,就能創造規則。
這是什麽意思?
在裏世界裏,規則就是一切。
如果你能創造規則,那你就是規則本身。
那不就是……神?
他翻到下一頁。
第一百天:我發現了一個秘密。鏡神不是神。它是……
字跡到這裏斷了。
後麵是空白。
不是被撕掉了,而是他爸寫到這裏就停了。
像是被什麽東西打斷了。
或者,是他不想寫下來?
林墨翻到下一頁。
第一百五十天:我找到了出口。但我不能走。因為我發現,如果我走了,門會永遠關上。沒有人能再進來。
我需要等。等一個能接替我的人。
小墨,我在等你。
林墨閉上眼睛。
他爸在等他。
在十三樓裏,等了三年。
一個人在黑暗裏,在規則裏,在恐懼裏,等了三年。
隻為了等他來接替。
他握緊銅鎖。
溫熱的。
像他爸在說——不急,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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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林墨像一台機器一樣運轉。
每天淩晨四點起床,跑十二公裏。
六點到異管局,做邏輯題。
五十道,六十道,七十道。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準確率越來越高。
蘇晚晴開始給他更高難度的題。
C級的,B級的,甚至A級的。
有些題他做不出來,但他不放棄。
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
他的腦子像一塊海綿,拚命吸收所有關於規則的知識。
下午是體能訓練。
趙剛對他的要求越來越狠。
十二公裏變成十五公裏,十五公裏變成十八公裏。
引體向上從二十個變成三十個,三十個變成五十個。
林墨的身體在疼痛中變強。
他的肌肉在長,他的耐力在長,他的速度在長。
晚上,他看他爸的日記。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
他爸在日記裏留下了很多暗語,隻有他能看懂。
比如,“今天在走廊裏看到了一隻貓。貓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它看了我一眼,然後跑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遇到了一個危險的規則,但他找到了漏洞,成功逃脫了。
貓是危險的象征。
黑色的貓意味著極高危。
金色的眼睛意味著漏洞存在。
看了他一眼然後跑了,意味著他利用漏洞逃脫了。
他爸用這種方式記錄每一天的經曆,既不會被規則發現,也能把資訊傳遞出去。
林墨把這些暗語全部翻譯出來,寫在一個新的筆記本上。
那是一個完整的十三樓地圖。
哪裏是安全的,哪裏是危險的,哪裏是陷阱,哪裏是出口。
他爸用三年時間畫出來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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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的時候,蘇晚晴給他安排了一次模擬測試。
“這次不一樣,”她說,“這次是實戰模擬。我們會把你放進一個C級異常領域。你在裏麵待三天。活著出來,就算通過。”
“三天?”
“對。三天。沒有通訊,沒有支援,隻有你自己。”
“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
蘇晚晴開啟一扇門。
門後麵是一片黑暗。
“進去。”
林墨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黑暗吞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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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林墨在那片黑暗裏待了三天。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
隻有規則。
規則寫在牆上,寫在地上,寫在空氣裏。
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規則出現。
有些規則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有些規則是陷阱,有些規則是出口。
他用他爸教的方法。
觀察。分析。行動。
一步,一步,一步。
他違反了一些規則,承受了懲罰。
他的手臂上多了幾道傷口,血從傷口裏滲出來,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遵守了一些規則,獲得了獎勵。
他找到了食物,找到了水,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休息。
第三天的時候,他找到了出口。
一扇門,紅色的,和404房間的門一樣。
他推開門。
外麵是培訓室。
蘇晚晴坐在裏麵,麵前放著一塊秒錶。
“六十八小時。比預期的快。”
林墨癱在椅子上,渾身是傷,但他在笑。
“通過了?”
“通過了。”
蘇晚晴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枚徽章,遞給他。
銀色的,上麵刻著那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有一條豎線,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這是異管局正式調查員的徽章。從今天起,你不再是編外人員。”
林墨接過徽章,握在手心裏。
冰冷的。
但他的心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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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的時候,王浩也通過了測試。
他的測試不是進異常領域,而是在模擬環境中追蹤一個異常訊號。
訊號隱藏在幾百萬條資料裏,他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找到它。
他用了三十一個小時。
“不錯,”蘇晚晴說,“你的技術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王浩擦了擦汗,“我可是天才。”
“天才的體重超標了。明天開始,你也跟著趙剛練體能。”
王浩的笑容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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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
距離一個月還有兩天。
林墨坐在培訓室裏,麵前攤著他爸的日記。
他已經把日記看了無數遍,每一頁都能背出來。
但他總覺得漏掉了什麽。
他爸在日記的最後幾頁,寫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第800天:我開始聽到聲音。不是規則的聲音,是人的聲音。是我認識的人。是小墨的聲音。他在叫我。
我知道這是幻覺。是裏世界在侵蝕我的意識。但我忍不住去聽。忍不住去回應。
第850天:今天看到了一扇門。門後麵是光。是陽光。是我家樓下的那條街。小墨站在街上,背對著我。他在走,越走越遠。我想叫他,但發不出聲音。
第900天:我快撐不住了。意識在模糊。規則在入侵我的腦子。有時候我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在哪。忘記為什麽在這裏。
但有一件事我忘不了。小墨。我的兒子。我在等他。我會一直等。
林墨合上日記。
他的眼睛有點濕。
三年。
一個人在黑暗裏,在規則裏,在孤獨裏,等了三年。
隻為了等他。
他站起來。
“蘇晚晴。”
“嗯?”
“我準備好了。”
蘇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
“後天。後天午夜,你去十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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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
最後一天。
林墨沒有訓練。
他在宿舍裏,收拾東西。
銅鎖,他爸的日記,異管局的徽章,一把瑞士軍刀,一個手電筒,一瓶水,幾塊壓縮餅幹。
就這些。
他不想帶太多東西。在十三樓裏,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是累贅。
王浩坐在床上,看著他收拾。
“我跟你去。”
“不行。”
“為什麽?”
“你沒有規則解析的天賦。進去就是送死。”
“那你呢?你進去就不是送死?”
“我有銅鎖。有我爸的日記。有三十天的訓練。我有機會。”
“那我呢?我就在外麵等著?等著你出來,還是等著你不出來?”
林墨停下動作,看著王浩。
“胖子,你幫我夠多了。這次,我自己去。”
“不行。”
“胖子——”
“我說不行就不行。”王浩站起來,眼睛紅了,“你是我兄弟。你去送死,我能看著?”
“我不會死。”
“你怎麽知道?你爸比你強多了,他都出不來。你以為你比他還強?”
林墨沉默了。
“我不是比你強,”他說,“我是比你適合進去。你有你的長處,你的長處不是進去送死。你的長處是在外麵幫我。幫我盯著異管局的訊號,幫我分析資料,幫我判斷什麽時候該進去,什麽時候不該進去。”
“如果我進去了出不來,你要在外麵想辦法救我。如果你也進去了,誰在外麵?”
王浩看著他,嘴唇在發抖。
“你保證出來。”
“我保證。”
“你保證。”
“我保證。”
王浩坐下來,把頭埋在手裏。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你一定要出來。”
“會的。”
林墨把銅鎖放進口袋。
溫熱的。
像他爸在握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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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午夜。
林墨站在鏡城大學圖書館門前。
月光照在大樓上,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光。
一切都很安靜。
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蟲鳴都沒有。
整個世界像是靜止了。
蘇晚晴站在他旁邊。
趙剛站在她後麵,手按在刀柄上。
“規則都記住了?”蘇晚晴問。
“記住了。”
“你爸的日記裏寫的那些,都記住了?”
“記住了。”
“好。”
蘇晚晴看著圖書館的大門。
“進去之後,先找到安全屋。你爸在日記裏畫了地圖,安全屋在三樓東邊的走廊盡頭。門是藍色的,上麵有一個銅鎖的標記。”
“找到了。”
“然後,按照你爸的路線,一步一步往裏麵走。不要急,不要慌,不要違反規則。”
“明白。”
“還有一件事。”
“什麽?”
蘇晚晴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墨。
一枚很小的徽章,比普通的徽章小很多,隻有指甲蓋大。
“這是定位器。異管局特製的,能在裏世界裏工作。你進去之後,我們會追蹤你的位置。如果你不動了,我們就知道出事了。”
“好。”
林墨把徽章別在衣領上。
他深吸一口氣。
“走了。”
他推開圖書館的門。
大廳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他走到電梯前。
按了一下按鈕。
叮——
門開了。
裏麵空無一人。
他走進去。
按了“1”樓的按鈕。
然後他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他爸日記裏的最後一頁:
進入十三樓的規則
規則一:隻有在午夜十二點到淩晨三點之間,十三樓才會出現。
規則二:進入十三樓必須攜帶一件“錨點”物品。
規則三:不要在十三樓裏說“我害怕”。
規則四:如果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頭。
規則五:找到“眼睛”,才能離開。
林墨把紙條收好。
他看著電梯門上方顯示的數字。
“1”。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睛。
數字跳了。
“13”。
叮——
門開了。
外麵不是圖書館的大廳。
是一條走廊。
很長的走廊,兩邊是白色的牆壁,頭頂是日光燈。
燈在閃,忽明忽暗,發出嗡嗡的聲音。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門是藍色的。
門上有一個銅鎖的標記。
安全屋。
林墨走出電梯。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了。
他回頭看。
電梯不見了。
隻有一麵牆。
白色的,光禿禿的牆。
沒有門,沒有按鈕,什麽都沒有。
他回不去了。
除非找到出口。
林墨深吸一口氣,握緊銅鎖。
銅鎖是燙的。
不是溫熱,是燙。
像他爸在說——你來了。
他轉身,朝那扇藍色的門走去。
走廊很長,燈在閃,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牆壁上有很多字。
有人刻的,有人寫的,有人用血畫的。
“不要回頭。”
“不要相信鏡子。”
“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不要——”
後麵的字看不清了,被什麽東西抹掉了。
林墨沒有停下來看。
他繼續走。
他記得他爸的日記。
“在十三樓裏,不要看牆上的字。那些字是陷阱。是規則在引誘你。你看得越多,規則就越強。”
他不看。
他隻看著那扇藍色的門。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終於,他走到了門前。
門是藍色的,上麵有一個銅鎖的標記。
和他口袋裏的銅鎖一模一樣。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大概三平米。
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
燈是亮的,發出昏黃的光。
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他走過去,翻開筆記本。
是他爸的筆跡。
第1095天:小墨,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進來了。歡迎來到十三樓。
這裏很危險,但你不需要害怕。因為我在這裏。我一直在等你。
現在,跟著我的地圖走。我會帶你找到出口。
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不要找我。不要試圖找到我。
因為我不能再出去了。但你可以。
小墨,對不起。爸爸不能陪你回家了。
但你可以。走出去,回家,照顧好你媽。
這是爸爸最後的心願。
林墨的手在發抖。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裏。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盞燈。
昏黃的光,溫暖的,像他爸的眼睛。
“爸,”他說,“我來接你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盡頭的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在等他。
林墨握緊銅鎖,朝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