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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七年,未曾想再遇陸少淵,是在城外的桃林。
他攜著妻女自花海深處漫步而出,我獨自向林間老樹走去。
相遇的刹那,他依禮拱手,聲音壓得很低,
“公主,近來京中不安穩,殿下還是莫在此地久留,早些回府吧。”
我輕輕笑了。
這話聽著,竟有幾分像當年那個會為我憂心的陸少淵。
可當年,分明也是他,在遞來和離書時,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過,
“清也,你什麼都有了,為何連一點安穩,都不肯施捨給一個對你毫無威脅的孤女?”
——
風裡傳來那小女孩銀鈴般的笑,和她母親溫柔地嗔怪。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桃林深處。
那裡有一株老樹,枝乾虯結,開的花卻最稀落。
我記得的。
樹下有一塊青石,被歲月磨得光滑。
石麵上,曾有人用匕首,深深刻過兩個並排的名字。
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
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停住,我冇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近來京中不安穩,殿下,還是不要在此地逗留。”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比方纔更近,也褪去了那層官場的虛偽,露出一絲真實的緊繃。
我收回手,指尖沾了濕冷的苔蘚,
“陸大人如今尋來......倒不怕夫人誤會了?”
他沉默。
風穿過稀疏的花枝,發出嗚嗚的哨音。
“當年......”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最安全的詞句,
“年少荒唐,讓殿下見笑了。”
年少荒唐。
四個字,就給我們那些掏心掏肺,自以為能燒穿一輩子的愛恨。
蓋了棺,定了論。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笑他,也笑七年前那個趴在這石頭上,哭著想把名字重新刻深的自己。
“是啊,”
我轉過身,終於直麵他,
“確實荒唐。”
我看著他,仔仔細細地看,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想從他這張依舊俊朗的臉上,找出一點點,哪怕隻是一點點,屬於當年那個在桃樹下,紅著眼說此生絕不相負的少年的影子。
找不到了。
早就找不到了。
“陸少淵。”
我輕輕喚他,用的是七年前最常喚他的語氣。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我勾起唇角,這次的笑,是真的,輕快得像卸下了什麼重負,
“你放心......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說罷,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陸少淵急切的聲音,隻是風太大。
我冇聽到,也不想再聽見他的聲音了。
剛走出桃林,在馬車邊等我的小阿五就搖起了手臂。
“清也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她是我南下這七年,在彆院外撿到的孤女,機靈勤快,一直跟在我身邊。
我走過去,她立刻湊上來,小聲又急切地說,
“姐,你不是跟我說,咱們家就是普通商戶,得罪了人纔去南邊避禍的嗎?”
“怎麼剛剛來了幾波人......都叫你公主?”
我輕輕拉起她的手,走向馬車,
“先回去。”
馬車駛動。
小阿五縮在對麵,終於忍不住問,
“姐姐,若你是公主,為何在南邊時,寒冬臘月手上生滿凍瘡,還要自己浣衣?為何屋瓦漏雨,你跌傷了腿,也無人照料?”
她眼裡是真切的困惑與難過,
“公主......不該是這樣的。”
我看向窗外,上京的街景緩緩後退。
“小阿五,”
我平靜道,
“公主年少時,也像那些話本裡的人一樣,寧願剝了錦繡與封號,也要尋一人心。”
馬車停在公主府正門。
朱門斑駁,石階生苔。
我推門下車,
“隻可惜......她輸掉了跟父親的賭約。”
但這一次。
她是心甘情願走進這座皇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