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催馬往隊伍前頭去,隔開數十步,仍能聽到楊飛象的夥伴們在低聲取笑。又有人繪聲繪色地說了個有關楊飛象的下三路笑話,夥伴的輕笑立刻變成了壓著嗓子的狂笑。隨即楊飛象惱羞成怒,嗓門大了起來,汙言穢語橫飛。再接著,就是該管的軍官撥馬過來叱罵,令這夥人全都住嘴。
長途行軍過程中,適當的放鬆很有必要,但不能過於鬆散。軍官來得很及時,處置的也沒錯。
傅笙再往前催馬,佇列裡便少有人聲,唯有腳步和馬蹄聲共鳴,發出肅肅然的低響。
這種環境使人很容易放空頭腦,於是傅笙又想起了那個笑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話乍聽一本正經,稍轉念頭就發現,實在猥瑣的很,傅笙聽了都忍不住罵一句。他罵完了,認真回憶了一遍,暗自模擬了講笑話的語氣,決定待會兒和其他士卒談話時,就用這笑話開場,活躍下氣氛。
軍隊裡沒什麼娛樂,戰鬥和訓練帶來的亢奮情緒又很容易轉化為強烈的**。所以士卒們平時手裡有錢,都花在酗酒、賭博和女人褲襠裡,為此不惜殺傷人命。而在戰事的間隙,士卒們彼此閒聊,翻來覆去的也很難離開下三路的低階題材。
傅笙曾經很嫌棄這種狀態,覺得這樣的士兵與野獸何異,斷難成就大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當時他還是私兵部曲的身份,因此試著給同伴們講講算學,講講科學,講講漢兒們曾經輝煌的過去。結果同伴們報之以鬨笑,甚至有人去向主家抱怨,說小傅發燒以後,時常胡言亂語,腦子壞了。
隻有一個老卒向傅笙敞開心扉。他說:「我們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為什麼還要多想?越是動腦子,痛苦越多,還不如動動卵子,至少一時爽快,死也甘心。」
傅笙很快就明白了。時代不同,人所生活的環境不同,前世的軍人擁有的東西,比如道德、尊嚴和自我約束之類,恰是此世最為罕見的奢侈品,此世的武人們除了勇猛膽略以外,需要的一曰敬畏軍法,二曰親愛同袍,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既無要求,也無約束。
想通了這點以後,傅笙再也不糾結。
某日他受主家派遣,去接手一夥新招募的強徒。強徒們認為傅笙年輕,對他頗為不敬。
傅笙與之賭鬥,一連打翻了四五個特別兇悍的;眾人俯首以後,他請大家吃了頓好的,吃飯前又麵不改色地連說了幾個下三路笑話……當然那隻是開場白,之後還是靠他在前世職場鑒貌辨色的交際本事。這夥人最後被帶回塢堡時,已經對傅笙既親熱,又敬畏,完完全全當他是自家首領了。
傅笙投軍以後,依然保持著這種做派。他因為善戰而得到擁護,但他在士卒們麵前,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厲害人物,而是士卒們的自己人,是「我們當中特別厲害的一個」。
剛把笑話記牢了,眼前一晃,過去個熟悉的身影。
傅笙伸手就攔:「且住!」
那人縮著頭,雙腿夾馬跑得更快。
可他那裡快得過傅笙,傅笙揮馬鞭一掃,鞭梢就掛住了那人脖頸。
那人慌忙勒馬,一迭連聲道:「饒命!饒命!我不能呼吸了!」
傅笙偏不鬆手,硬是將那人勒得在馬上後仰,整個人後背靠上了馬股。
這張臉倒過來看,甚是渾圓,兩頰還紅艷艷得發亮。傅笙一時覺得有點陌生。他定神再看,隨即抖開馬鞭,問道:「陳五?」
「咳咳,正是小人。」
「你的臉怎麼回事?怎麼腫成這樣了?」
叫作陳五的,便是曾與褚威較量刀盾術的大漢。他羞愧地笑:「不瞞傅郎君,吃早飯的時候,煮了些菜湯,不留神混了毒草在裡,害了腸胃……」
「放屁!」
「是,是。」
「吃壞了腸胃,那也該跑肚竄稀。能吃到臉腫,那是尋常毒草嗎?你命都要沒了吧!何況……這邊的掌印是怎麼回事?你又賭輸了不認帳,被人打了是嗎!」
陳五好賭,傅笙是知道的。前幾日他來軍營應募,憑著自家身手比武奪官,成了什長。當時傅笙為穩定人心,晚上直接發放了第一批軍餉,什長的軍餉還不少。
第二天陳五就與人擲骰子賭博,把軍餉輸光了。
聽傅笙這般問來,陳五期期艾艾:「這……傅郎君,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不認帳。一時手頭緊,沒辦法呀!沒奈何,方纔與人約了,一個耳刮子折兩個錢……」
「你輸了多少?」
「十個錢。」
「你給我說實話。」
「……不瞞傅郎君,輸了兩百個錢。」
傅笙正色道:「問你輸了多少,我是想著,若還有沒折算完的,替你還一次錢,免得你再皮肉受苦。真就兩百錢嗎?」
陳五大喜:「知我者,傅郎君也。我實話說,輸了兩貫。不過方纔已然捱了二十個耳刮子,折了四十錢,所以現在還差……嗯,一千九百六十錢。」
兩貫!兩千錢!眼下入冬時候,在倉垣城裡買一石小豆才六七百錢,那是能救命的!
傅笙連連嘆氣,摸了摸掛在自家馬鞍邊的皮袋。
在陳五熱切的眼光下,傅笙排出九文大錢,放在陳五手裡:「兩貫委實沒有,這些你先拿著,好歹也能抵過五個耳光了。」
「這……傅郎君,你這樣合適嗎?」陳五瞠目結舌。
待要再說幾句,後麵隊伍催促。也不知有意無意,好幾名騎士忍著笑,把他擁在騎隊裡,滾滾向前去。
傅笙起初還聽陳五叫幾聲傅郎君,轉眼便聽不到了。
當晚騎隊找了隱蔽處所歇息,次日淩晨出發,繼續潛行。
這天的路程隻有六十幾裡,半天就到了涼城附近。這一帶的地勢愈發平坦,在許多地方,騎士們不得不盡數下馬,牽馬步行,避免引起外界的注意。好在地勢雖平,多年來黃河泛濫造成的溝壑和窪地很多,蘆葦密生其間,形成一個個規模巨大的蘆葦盪。放眼望去,冬季枯黃的蘆葦杆子隨風起伏,彷彿海中波濤看不到盡頭,恰是最佳的藏身之處。
大河上下風聲呼嘯,愈發寒冷。
前出探路的騎士回來時,個個臉凍得通紅:「傅郎君,涼城在西麵五裡,越過那個土崗就是城外的草料場了。」
「不知王將軍身在何處?」
傅笙問那名王仲德的帳前衛士。
衛士不慌不忙,伸了手指在嘴裡,作野鳥啼鳴之聲。
沒多久,蘆葦盪裡傳出了同樣的鳥鳴,有人騎馬從蘆葦盪深處出來,向傅笙等人招了招手。
衛士指著來人:「將士們便在此休息,我們跟著他走!」
「好。」
傅笙讓褚威安排部下們休息,自家催馬,隨來人一路小跑而去。
蘆葦盪裡的道路不太好走,有時候是起伏砂石,有時候是淺水。傅笙注意到,前頭引路的騎士用蘆葦葉子紮成草墊,綁在馬蹄上,這樣馬蹄過處寂靜無聲,馬匹本身也不容易扭傷。
沿著蜿蜒小路轉了幾個彎,到一處平地。
平地上立著三五個簡易的帳篷,圈著十幾匹馬,除此以外,別無它物。
衛士翻身下馬,引著傅笙來到其中一個帳幕前,示意他進去。
傅笙進帳,便看到帳幕裡胡亂擺著鋪蓋,地上散落幾張絹帛。傅笙眼利,發現絹帛上畫的都是滑台附近的地形,空白處密密麻麻標註了許多小字,還有很多塗抹痕跡。
零散絹帛後頭站著四五條漢子,中間位置擺著兩具胡床。其中一具胡床上坐了人。這人一身窄袖戎服,沒有攜帶武器,腳下踏著鮮卑人款式的皮靴。他身量甚高,哪怕坐著,也能看出體格魁梧,配著他方麵闊口,頜下須髯,極有威儀。
顯然,此人就是大晉劉太尉麾下重將,征虜將軍、冀州刺史王仲德了。
王仲德皺著眉頭,盯著地上一幅地形圖,彷彿捋著自家鬍鬚,彷彿全沒注意有人進來。
傅笙待要報名行禮,他又有些不耐煩地擺手:「免禮!你們百餘騎來得很快,可見從離狐到這裡,必有足以通行兵馬的道路。我的想法是,桓公瀆那邊繼續大張旗鼓開工,實則用你們為嚮導,十日內潛藏五千人馬至此,先圍涼城,再打滑台援軍,怎麼樣?」
左右四五道目光瞬間注視傅笙,好像很有期盼。
傅笙立即搖頭:「不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