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小心陡坡……」
數人行於林間,彼此提醒著繞過陡坡,免得誰一不小心滑落,沿途碰撞枯枝敗葉,驚動外間。
這片林木已經掉光了樹葉,枝椏稀疏,遮不住遠處的天空,陽光斜入林間,在地麵灑落快快斑駁。
騎隊向北走了幾十裡,這會兒到了五霸崗。 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傳說這五霸崗,乃是齊桓公會盟諸侯的所在。傅笙又隱約記得,後世有江湖豪傑群聚在此,與一名姓令狐的劍客相會。
五霸崗的西麵是離狐城。最近兩年有幾夥匪寇聯手盤踞在此。匪寇們大體上對北麵的鮮卑人表示恭順,時而響應號令,為之奔走。
眾人本打算籍著五霸崗的掩護,從離狐城旁邊掠過。到了這裡才發現,離狐城裡的匪寇團夥或許感受到了最近氣氛不對,故而在城池周邊加強了警戒巡查,還在較遠處的高地額外設定了多個哨卡。
好死不死的,其中一座哨卡偏偏位於俯瞰瓠子河故道的坡地上,恰好扼住了騎隊的行進路線。
以傅笙等人對地形的熟悉程度,自然可以繞行。但繞行也得依託廢棄河道,那圈子兜得可真不小。
既如此,那就不繞。
一行人伏在小樹林的邊緣,遠遠觀看。
數百步外的土崗頂端,便是那座新建的哨卡。說哨卡二字未免抬舉,那玩意兒其實就是個四麵開窗透風的窩棚,而且窩棚四周還都是光禿禿的土坡,視線毫無遮掩。
窩棚的裡麵,有三個人。三人背靠著柱子和土牆,在火塘邊鬆鬆垮垮地坐著,正在聊天。而柱子上掛著的,除了武器,還有用於敲擊示警的刁鬥。
「騎隊經過的聲響不小,三人隨便誰一抬眼,就能看到我們,然後就能」
傅笙拽住一名瘦削的伍長:「那三人裡,有你認識的嗎?」
瘦削伍長乃是彭柱的舊部,早年以鹽賊的身份經常往來這片的。
他眯著眼看了半晌,搖了搖頭:「這些草寇的頭目我或許認得,底下小賊都是塵芥一般的貨色,用不了一年半載就生生死死,能換兩茬的……」
「就是說,混不過去?」
伍長點了點頭。
「無妨,我們還有辦法,你先回去。」傅笙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伍長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
他轉向另一邊的趙懷朔和丁祁。
「你們兩位,如何?」
丁祁看看趙懷朔。
趙懷朔一拍胸脯:「我們一箭一個,能幹掉兩人!」
「第三個呢?你們倆不是都能連環施射麼?」
「咳咳,靶子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我們射殺兩人以後,剩下的那個如果反應快些,躲在土牆後頭咣咣一敲刁鬥,怎麼辦?」
伏在稍遠處的劉鋒忽然舉手示意:「我可以解決第三個。」
片刻之後,劉鋒往身上反披了件髒乎乎的毛氈,整個人蜷縮在氈子底下,慢慢往樹林外挪動。虧得他這麼大的體格,能縮成一小團。
這看起來有點可笑,但又真的有效果。
據說這是匈奴人祖上傳下來的潛行法子,專門用於冬季捕捉野生黃羊的。毛氈乍看起來,與地麵上的髒汙殘雪別無二致,而毛氈底下的人隻要動作夠慢,就不會引起黃羊的注意。黃羊能騙到,人自然也能騙到。
數人屏息斂聲,看著毛氈慢慢移動。
盯了一陣,傅笙隻覺兩眼發酸。他眨了眨眼定神再看,一時居然找不到毛氈的蹤跡。恍惚間毛氈底下的也不再是人,而是一塊紋絲不動的大石頭之類。
又過片刻,趙懷朔和丁祁稍稍起身,各自張弓搭箭。
哨卡後方,劉鋒掀開毛氈,貓著腰,貼近哨卡側麵的半截土牆。
「左邊的歸我,右邊的歸你……」趙懷朔低聲道:「……射!」
劉鋒暴起的同時,趙懷朔和丁祁掌中的弓弦彈動。
劉鋒的短刀穿透了第三人的咽喉,那人噗通倒地。而另兩人一者咽喉中箭,一者胸膛中箭,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傅笙立即起身。
待要拔足,那位王仲德的帳前衛士卻遲疑地問:「死了人,離狐城裡的賊寇們不會查問麼?」
傅笙答道:「死人不算什麼,賊窩裡或者尋仇、或者搶掠,每天都死人,壓根沒人在乎。而且賊寇們也沒有定時值守交班的規矩,待他們發現,我們早就走遠了。」
衛士連連點頭。
「傅郎君,你果然如沈將軍所說,很熟悉這一帶呀!」
隱患清除,騎隊繼續啟程。
隻不過許多人經過土崗下方,注意到上頭那座明顯新建的哨卡時,都投以警惕的目光。
帶隊的軍官隨即低聲傳話:「裡頭的人都幹掉了,不必在意!」
這支隊伍中的大多數人剛從滑台敗回不久。上一次大家去往滑台的時候,隻以為逮住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可以趁著滑台城裡兵力不足,撈取好處。
結果發現,所謂千載難逢的良機,是董神虎引他們送死的託辭;滑台的兵力確實不怎麼足,但也足夠碾死這群癡心妄想的螞蟻。
所以這會兒再度北上,不用傅笙叮囑,所有人便打起了精神,務求小心謹慎……以至於有點過於謹慎了。
隊伍裡看起來最輕鬆的,倒似是傅笙本人。
傅笙在前世見識過,知道真正的軍隊應該是什麼樣子,知道需要何等強烈的信仰,才能支撐起那樣的軍隊。而在此世,他是最底層的部曲出身,更知道普通將士們關心什麼,在乎什麼。
所以現在的他從骨子裡,就不對身邊夥伴們寄予太高期望。或者說,他從不認為,士卒們天然地可靠。
如果誰抱著這樣的念頭,關鍵時刻士卒們一定給他顏色看。
將士們是人,不是工具,不是牲畜。想要將士們不畏艱難險阻地跟著你,就得在平時下功夫,抓住一切機會鞏固自己和將士們的感情。
所以方纔他還全神貫注地帶人解決哨卡,這會兒便已滿臉輕鬆,時不時策馬與某名將士並行,與他低聲談笑。
「楊飛象,你剛才慌了是不是?遇到難處就慌,就不信我們能解決,是不是?你這廝小心點,再給我看到你滿臉晦氣的模樣,我定你個動搖軍心的罪名,拖出去先打一百棍!」
被叫作楊飛象的,是個身長八尺餘、膀大腰圓的漢子。他坐在馬上,肚子凸起,兩條粗腿晃晃蕩盪,腳板距離地麵不遠。
被傅笙唬了一通,楊飛象的眉頭糾成一團,嘴角的橫肉繃出了深深地法令紋:「傅郎君,我自然信得過你。隻不過上回吃了大虧,我新結拜的二弟就死在路上了,心有餘悸啊。可憐我侄兒才兩歲……」
「行了,行了!這回咱們跟著北府軍辦事,斷不會像上次那樣吃虧。你這廝給我打起精神來,立個功,拿的賞賜回去給侄兒分一半不好麼?也顯得你仁義!」
楊飛象忽然有點扭捏:「傅郎君,我自從跟了你,上陣可沒慫過,殺得敵人少說也有十個……」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別繞圈子。」
「這回若有賞賜,我不要別的,就想要幅頭麵首飾行麼?正好我拿著,親手送給侄兒他娘,討她喜歡。」
「你……你他孃的真是個人才。」
在周圍好幾名騎士的輕笑聲中,傅笙勒著韁繩,離楊飛象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