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夜,比雪山的夜要喧囂百倍。
紅紗燈籠高高掛起,將夜色染成一片曖昧的緋紅。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胡姬的嬌笑和醉漢的狂歌,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酒香和脂粉氣。
然而,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郭增宏卻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就是這裏了。”閻野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眼前的宅院。
這是一座極盡奢華的府邸,朱紅大門緊閉,門環是兩隻猙獰的睚眥吞口。雖然隔著門,但裏麵傳來的琴聲卻清晰可聞。那琴聲淒婉哀怨,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南曲第三宅……”胡三姑皺了皺鼻子,“好重的妖氣。這地方雖然看著富貴,但裏麵住著的,恐怕都不是‘人’。”
“畫皮之源就在這兒。”郭增宏摸了摸懷裏的《百鬼錄》,書本燙得嚇人,“我們必須進去。”
“硬闖肯定不行。”閻野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裏是長安城,天子腳下,陽氣最盛。如果我們在鬧市動武,引來金吾衛,麻煩就大了。而且……”
他指了指門楣上掛著的一串風鈴:“那是‘鎮魂鈴’,專門用來壓製妖氣的。看來,這宅子裏的主人,很怕裏麵的東西跑出來。”
“那怎麽辦?”暮笙急得抓耳撓腮,“總不能幹看著吧?”
“我有辦法。”胡三姑眼珠一轉,伸手在郭增宏和暮笙身上抹了一把,“我給你們施個‘障眼法’,偽裝成西域來的富商。至於閻野……”
“我走水路。”閻野指了指宅院旁邊的一條小河,“這宅子引水入園,我可以從水路潛入,策應你們。”
商量已定,閻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胡三姑則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郭增宏和暮笙,上前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響聲過後,大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廝探出頭來,眼神陰冷地打量著三人:“打烊了,今日不見客。”
“我們是西域來的客商,久仰‘玉娘子’的大名,特來求見。”胡三姑從懷裏掏出一錠金元寶,塞進小廝手裏,“這點心意,權當茶資。”
小廝掂了掂金元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隨即換上一副笑臉:“原來是貴客,快請進。”
大門開啟,一股更加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
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兩旁的假山怪石嶙峋,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雖然正值盛夏,但院子裏卻開滿了梅花,隻是那梅花的花瓣是黑色的,散發著淡淡的腐臭。
“這花……”暮笙小聲嘀咕,“怎麽看著像人肉做的?”
“閉嘴,別亂看。”郭增宏低聲喝道,但他心裏也是一驚。這哪裏是人間富貴地,分明是修羅場。
小廝將他們引到正廳,便退了下去。
正廳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但仔細看那些菜肴,竟是用各種奇怪的肢體拚湊而成的。
“嘻嘻……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一個嬌媚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緊接著,環佩叮當,一群穿著薄紗的舞姬魚貫而出。她們個個容貌絕美,肌膚勝雪,但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彷彿提線木偶一般。
在舞姬的簇擁下,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緩緩走出。
她美得驚心動魄,一顰一笑都足以讓眾生傾倒。但郭增宏卻注意到,她的脖子後麵,有一條細細的縫合線,雖然被頭發遮擋,但在燈光下依然若隱若現。
“在下郭某,攜友來訪,打擾了。”郭增宏拱手道。
“郭公子客氣了。”紅衣女子掩唇輕笑,“奴家玉娘子。聽聞公子是西域來的富商,不知……想買些什麽?”
“我們想買一幅畫。”胡三姑直接開門見山,“一幅關於鍾馗的畫。”
聽到“鍾馗”二字,原本還在翩翩起舞的舞姬們突然停下了動作。她們的頭齊刷刷地轉向郭增宏等人,原本嫵媚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玉娘子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鍾馗……”她喃喃自語,眼神變得冰冷,“那是捉鬼的神,公子買那種畫做什麽?”
“為了鎮宅。”郭增宏盯著她的眼睛,“聽說,這宅子裏不太平,需要鍾馗來鎮一鎮。”
“鎮宅?”玉娘子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嬌媚,“哈哈哈哈!這宅子裏最不平的,就是人心!鍾馗能捉鬼,卻捉不了人心!”
隨著她的笑聲,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那些舞姬身上的薄紗突然碎裂,露出了下麵青灰色的麵板。她們的臉開始脫落,露出裏麵猙獰的鬼臉。
“既然你們找死,那就留下來做我的新皮囊吧!”
玉娘子怒吼一聲,雙手猛地撕下自己的臉皮。
那張絕美的麵皮在她手中化作一條巨大的白綾,帶著腥風向郭增宏卷來。而在麵皮之下,是一張布滿了無數張人臉的恐怖麵孔。每一張人臉都在尖叫,都在詛咒。
“是‘萬靈皮’!”胡三姑驚呼,“這老妖婆竟然練成了這種邪術!”
“小心!”
閻野的身影突然從屋頂破瓦而出,手中的銅錢鎖鏈如靈蛇般飛出,纏住了那條白綾。
“增宏!快用《百鬼錄》!”閻野大喊道,“這老妖婆的本體就在那張皮裏!”
郭增宏不敢怠慢,立刻掏出《百鬼錄》,高舉過頭頂。
“鍾馗顯聖,破!”
《百鬼錄》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金光在空中凝聚成鍾馗的虛影。
“啊——!”
玉娘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在金光之下,她手中的那張“萬靈皮”開始劇烈燃燒。
“不!我的皮!我的完美!”玉娘子瘋狂地掙紮,試圖將麵皮重新貼回臉上。
但鍾馗的虛影已經揮下了寶劍。
“斬!”
金光閃過,那張“萬靈皮”被斬成兩段。
無數冤魂從燃燒的皮囊中飛出,在空中哀嚎著,最終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玉娘子失去了依靠,癱軟在地。她那張原本恐怖的臉此刻變得蒼老而醜陋,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為什麽……”她看著郭增宏,眼中流下血淚,“我隻是想變美……這有什麽錯……”
“美不是靠搶來的。”郭增宏看著地上的老妖婆,沉聲道,“真正的美,是內心的善良。你為了變美,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你的心裏已經爛透了。”
玉娘子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放聲大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隨著她的哭聲,她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戰鬥結束了。
正廳內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滿地的狼藉。
“終於解決了。”胡三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老妖婆的道行比那個畫皮鬼高多了。”
“她畢竟是畫皮一族的始祖。”閻野收起銅錢鎖鏈,“不過,這也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
“看那裏。”暮笙突然指著圓桌。
在圓桌的正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精緻的錦盒。
郭增宏走過去,開啟錦盒。
裏麵靜靜地躺著半幅畫卷。
畫捲上,鍾馗怒目圓睜,手持寶劍,腳踩惡鬼。這半幅圖與他們在雪山看到的那半幅正好吻合。
“找到了!”郭增宏激動地拿起畫卷。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畫卷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千年前的景象:
唐太宗李世民病重在床,袁天罡和李淳風正在施法封印裂隙之主。他們將鍾馗圖一分為二,左圖鎮人間,右圖鎮幽冥。
而那個負責守護左圖的人,竟然就是畫皮一族的始祖——玉娘子。
原來,玉娘子生前並非妖物,而是一個宮廷畫師。她因為臉上有疤,被世人嫌棄。太宗皇帝憐憫她的才華,讓她守護鍾馗圖,希望鍾馗的靈氣能治癒她的臉。
但玉娘子卻誤解了皇帝的苦心。她以為鍾馗圖裏藏著變美的秘密,於是走火入魔,開始吞噬別人的臉,最終變成了妖物。
“原來是這樣……”郭增宏心中五味雜陳,“她也是受害者。”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閻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我們有了這半幅圖,就可以去昭陵玄宮,尋找另一半了。”
“昭陵玄宮?”郭增宏一愣,“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太宗皇帝的陵墓。”閻野沉聲道,“也是噬魂教真正的目標。他們想利用鍾馗圖開啟玄宮,釋放裏麵的‘龍魂’,從而控製大唐的國運。”
“那我們得趕緊去!”胡三姑急道,“要是讓他們得逞了,曆史就要被改寫了!”
“不急。”閻野看著窗外,“現在去昭陵就是送死。我們需要一個向導,一個知道玄宮秘密的人。”
“誰?”
“任華鵬。”閻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在未來等我們,但在這裏,他應該已經出現了。”
“任華鵬?”郭增宏疑惑道,“他是誰?”
“一個來自未來的戰友。”閻野看著遠方,“他在平康坊遇到了麻煩,正等著我們去救他。”
“那還等什麽?”郭增宏收起畫卷,“走!”
四人衝出南曲第三宅,向著平康坊的深處奔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奢華的宅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彷彿一張等待吞噬獵物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