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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幽穀采芝逢詭霧
自那日夜半疑似窺視之後,白允行事愈發謹慎。白日往返百草園與竹韻居,路線固定,目不斜視,與同窗交談也限於修煉雜務,絕不涉及自身隱秘。夜間修煉,必先確認門窗緊閉,且會分出一縷極微弱的神識(源自《混元基礎導引術》帶來的自然增長)縈繞身周丈許,雖範圍極小,強度微弱,不足以預警強敵,卻能感知明顯的靠近或靈力波動。這法子頗為耗費心神,但他堅持如此,權作鍛鍊。
那《煉神訣》的誘惑與威脅,被他強行壓在心底最深處,輕易不去觸碰。他知道,以自已如今的心誌修為,貿然嘗試那等邪異功法,無異於玩火**。當務之急,是穩固根基,提升明麵上的實力。
百草園的活計,他做得越發得心應手。胡老對他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漠然,到偶爾會指使他去照料一些稍難伺候的靈草。這日,胡老將白允叫到他那間堆滿曬乾藥材、瀰漫著奇異藥香的小木屋前。
“明日清晨,你去後山‘幽霧穀’東側,靠近‘寒潭’的那片陰坡,采二十株‘三葉還魂草’回來。”胡老手裡捏著一把枯黃的藥草,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沙啞,“年份需在五年以上,十年以下。葉片需完整,根鬚帶泥,用‘潤土訣’裹住根球,以玉盒盛放。記住,隻采二十株,多一株少一株都不行。辰時出發,午時前必須返回。”
“三葉還魂草?”白允在《百草園常見靈草圖鑒(一)》中見過此物,是一種較為常見的低階療傷草藥,喜陰濕,多生於山澗、寒潭附近,葉片呈三瓣,脈絡呈暗紅色,五年生者藥效初具,十年以上則藥力開始衰退。采摘不算難,但胡老特意點明地點、數量、時間,顯然另有深意。
“幽霧穀東側,靠近寒潭……”白允重複一遍,確認地點。
“嗯。”胡老抬起渾濁的眼,瞥了他一下,“那地方霧氣重,路滑,偶爾有些不成氣候的陰濕小獸出冇,你小心些。這是盛放還魂草的玉盒和藥鋤。”他遞過來一個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青色玉盒,以及一柄黑沉沉的、似乎有些年頭的短柄藥鋤。
“弟子明白。”白允接過玉盒和藥鋤,入手微沉。藥鋤柄上刻著些模糊的紋路,似是某種簡單的加固符文。
“去吧,今日早些回去準備。”胡老揮揮手,不再多言。
白允行禮退出。回到竹韻居,他將明日采藥之事告知了趙闊和韓平——這是書院規矩,外出需知會同院。趙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幽霧穀寒潭那邊?胡老頭倒是放心讓你去。我聽說那邊霧氣終年不散,容易迷路,以前還有學子在那附近遇到過‘瘴狸’,雖隻是一級妖獸,但神出鬼冇,爪牙帶毒,頗為麻煩。白兄可要當心。”
“多謝趙兄提醒。”白允點頭。瘴狸,他在圖鑒上也見過,形似狸貓,大小如犬,善於隱匿霧氣之中,噴吐的毒瘴能致人眩暈麻痹,喜食陰濕環境下的菌類和小型動物,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受到驚擾或饑餓。
韓平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便又低下頭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式樣古樸的短劍,顯然對此不感興趣。
次日,天光未亮,白允便已起身。他換上便於活動的深色短打,將玉盒和藥鋤用布包好係在腰間,又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幾枚胡老給的、據說能一定程度上驅散普通毒瘴的“清瘴丸”,一包乾糧,一壺清水。想了想,又將那柄從白府帶出、一直未曾使用的精鋼短匕藏在靴筒內。
一切準備停當,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竹韻居。清晨的雲麓書院籠罩在薄薄的晨曦與山嵐之中,靜謐非常,隻有早起的雜役在遠處灑掃的沙沙聲。他按照胡老指示的路徑,從百草園後方一條僻靜的小徑,往後山行去。
小徑蜿蜒,漸入山林。古木參天,藤蔓垂掛,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濕潤氣息。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晦暗,道路也越發崎嶇難行。白允提氣輕身,體內那金土相生的氣息緩緩流轉,雖不能讓他身輕如燕,卻也大大增強了腿腳氣力與身體平衡,在濕滑的岩石與盤根錯節的林地間行走,竟頗為穩當。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地勢漸低,空氣中水汽明顯加重,溫度也下降了不少。一片灰白色的、幾乎凝滯不動的濃霧,如同巨大的帷幕,橫亙在前方山穀入口。霧氣濃得化不開,目力所及不過丈許,再遠便是白茫茫一片,連樹木的輪廓都模糊不清。這裡便是“幽霧穀”了。
穀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麵用硃砂寫著“幽霧穀,慎入”幾個字,字跡被水汽浸潤得有些模糊。白允駐足,深吸一口氣,霧氣帶著一股微腥的濕冷感鑽入肺腑。他取出一枚清瘴丸含在口中,一股清涼辛辣的藥力在口中化開,頭腦為之一清。
辨認了一下方向,他沿著穀口東側一條被踩踏出的、幾乎被荒草掩蓋的細小路徑,踏入濃霧之中。
霧氣瞬間將他包裹,能見度驟降至數尺。四週一片死寂,連鳥鳴蟲唱都消失了,隻有自已腳踏在濕滑落葉和泥土上的細微聲響,以及壓抑的呼吸聲。空氣粘稠而冰冷,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水珠附著在皮膚、衣物上。他不敢大意,將那一縷微弱的神識儘力外放,也隻能勉強感知到周身三步之內的模糊輪廓,聊勝於無。
按照記憶中的方位,寒潭應該位於幽霧穀東側深處。他小心前行,不時停下來辨認路徑——霧中極易迷失方向,胡老給的路線描述頗為簡略,隻能靠大致方位和地麵痕跡判斷。
走了約一刻鐘,霧氣似乎更濃了,周遭景物徹底隱冇在灰白之中。腳下泥土變得格外濕軟,偶爾能踩到滑膩的苔蘚。鼻端那股微腥的氣味似乎濃了些,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植物的甜膩氣息。
忽然,神識邊緣似乎觸碰到一點冰涼的、滑膩的活物氣息,一閃即逝。
白允腳步一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已悄然按在腰間藥鋤柄上。他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除了自已略顯急促的心跳,隻有霧氣緩緩流動的、極其微弱的嗚咽聲。
是瘴狸?還是彆的什麼?
等了片刻,再無動靜。他緩緩鬆開手,繼續前行,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腳下地勢漸平,濕氣更重,甚至能聽到極細微的、潺潺的流水聲。轉過一塊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巨石,眼前豁然開朗——霧氣似乎稀薄了些,露出一片不大的、籠罩在朦朧水汽中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泓不過數丈方圓、水色幽深發黑、不起絲毫波瀾的寒潭。潭水邊緣凝結著薄薄的冰淩,寒氣逼人。潭邊生長著大片葉色深綠、三片葉子簇生的低矮草藥,正是“三葉還魂草”。
找到了。
白允心中一鬆,但並未立刻上前。他先仔細打量四周。寒潭死寂,潭邊泥土鬆軟濕滑,長滿墨綠色的苔蘚。還魂草長勢頗好,葉片肥厚,脈絡間的暗紅色清晰可見,年份看起來大多符合要求。除了潭水偶爾冒出的一兩個細微氣泡破裂聲,再無其他聲響。
他走到一叢還魂草前,蹲下身,取出玉盒和藥鋤。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伸手輕輕撥開一株還魂草根部的濕泥,觀察其根係狀況,確認年份。同時,那一縷微弱的神識,依舊儘力維持著對周身三步範圍的感知。
就在他選定一株年份合適的還魂草,舉起藥鋤,準備小心掘開周圍泥土時,異變突生!
寒潭中心,那幽深如墨的潭水,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湧起來!咕嘟咕嘟的水泡密集冒出,彷彿煮沸了一般!與此同時,一股陰寒刺骨、帶著濃鬱腥腐氣味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錐,驟然從潭中爆發,席捲整個潭邊空地!
白允汗毛倒豎,想也不想,足下用力,身體向後急縱!然而腳下濕滑的苔蘚讓他動作一滯,慢了半拍。
“嘩啦——!”
水花四濺,一道粗大的、佈滿暗綠色滑膩鱗片的黑影,猛地從寒潭中竄出!那黑影速度極快,帶著腥風,直撲白允麵門!
白允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隻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麵,冰冷刺骨的氣息幾乎將他凍僵。他本能地將手中藥鋤向前一擋,體內那金土相生的氣息瘋狂湧動,儘數灌入手臂!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藥鋤與那黑影前端某處硬物狠狠撞在一起!一股沛然巨力傳來,白允隻覺得手臂劇震,虎口迸裂,藥鋤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那股大力撞得向後踉蹌跌去,重重摔在濕滑的泥地上,後背撞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痛徹骨髓。
那黑影似乎也被反震之力阻了一阻,發出一聲低沉嘶啞、不類尋常獸吼的怪叫,落在地上,盤踞在寒潭邊,一雙慘綠色的、毫無感情的豎瞳,死死鎖定了白允。
此刻白允纔看清,那是一條通體暗綠、近乎黑色的巨蟒!蟒身粗如水桶,長逾三丈,佈滿細密滑膩的鱗片,頭部呈三角形,吻部尖銳,口中利齒森然,蛇信吞吐間,帶起絲絲墨綠色的毒霧。最奇異的是,它頭頂正中,竟生著一根寸許長的、色澤蒼白、彷彿骨質的小角!
這不是普通妖獸!至少不是一級的瘴狸!這氣息,這威壓……難道是二級,甚至接近三級?!相當於築基期修士!絕非他現在能敵!
巨蟒冰冷的豎瞳盯著白允,似乎對他能擋住剛纔一擊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捕食者看待獵物的殘忍與戲謔。它緩緩遊動身軀,粗長的蛇身摩擦著濕泥,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封死了白允退向穀口的方向。
白允強忍著手臂和背後的劇痛,掙紮著從泥地上半坐起來,嘴角溢位一絲血跡。他死死握住那柄黑沉藥鋤——方纔碰撞之下,藥鋤竟絲毫無損,隻是他虎口震裂,鮮血染紅了鋤柄。體內氣息翻騰,剛纔那一下硬撼,幾乎讓他丹田氣旋潰散。
跑?在這濃霧瀰漫、地形不熟的穀中,麵對一條速度可能遠超自已的巨蟒,幾乎是死路一條。戰?更是以卵擊石。
巨蟒似乎不急於進攻,隻是緩緩逼近,享受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它口中墨綠色的毒霧愈發濃鬱,帶著強烈的腐蝕性與致幻性,即使白允口中含著清瘴丸,也感到陣陣眩暈噁心,四肢開始發軟。
絕境!
白允腦中飛速轉動。寒潭……巨蟒……為何會在此?胡老知道嗎?他是故意讓自已來送死,還是另有隱情?此刻想這些已無意義。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目光掃過巨蟒,掃過寒潭,掃過潭邊那些搖曳的還魂草。忽然,他注意到,巨蟒盤踞之處,靠近寒潭水麵的濕泥中,似乎散落著幾片晶瑩的、彷彿冰晶般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而巨蟒遊動時,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那處。
那是什麼?
來不及細想,巨蟒似乎失去了耐心,頸部微微後縮,隨即猛地彈射而出,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麵,直噬白允頭顱!這一擊,比方纔更為迅猛淩厲!
避無可避!
生死一瞬,白允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冇有試圖格擋或躲閃那致命的噬咬,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黑沉藥鋤,對準巨蟒那雙慘綠色的豎瞳,狠狠投擲出去!同時,身體向側旁拚命一滾,目標正是寒潭方向——那巨蟒方纔刻意避開的水邊濕泥處!
“嘶——!”
藥鋤化作一道黑光,直射蟒目!巨蟒顯然冇料到這奄奄一息的獵物竟敢反擊,且目標直指它相對脆弱的眼睛,下意識地頭顱一偏。藥鋤擦著它的眼眶飛過,在堅韌的鱗片上劃出一串火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未能造成實質傷害,卻成功激怒了它,也讓它的噬咬動作偏了半分。
白允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足以將他攔腰咬斷的巨口,腥熱的蛇涎滴落在他剛纔所在的位置,腐蝕得泥土滋滋作響。他狼狽不堪地滾到潭邊,沾了滿身濕泥,後背傷口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顧不上這些,伸手便向那幾片晶瑩的碎片抓去!
入手冰涼刺骨,彷彿握住了一塊寒冰。碎片不大,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
就在他抓住碎片的刹那,那原本暴怒追擊的巨蟒,動作猛地一滯!那雙慘綠色的豎瞳,死死盯著白允手中那幾片冰晶碎片,流露出了極其明顯的……忌憚?甚至是……恐懼?
它龐大的身軀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卻不再貿然上前,隻是盤踞在原地,死死盯著白允,尤其是他握著碎片的手。
有戲!
白允心臟狂跳,強撐著站起身,將手中那幾片冰晶碎片舉起,對準巨蟒。碎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微弱的、冰冷的藍白色光芒。
巨蟒的嘶吼聲更大了,身軀卻緩緩向後縮了縮,似乎對這光芒極為不適。
白允不敢遲疑,一手緊握碎片,對準巨蟒,另一隻手快速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概唸的空間取出,此處需模糊處理,因白允尚無儲物袋)摸出玉盒,用受傷的手勉力打開,另一隻手飛快地就近拔了數株最近的、符合年份的三葉還魂草,也顧不上根鬚帶泥,胡亂塞進玉盒,啪嗒一聲合上。
整個過程,巨蟒隻是焦躁地嘶吼著,在原地盤繞,那雙豎瞳中的殘忍被一種驚疑不定的神色取代,卻始終不敢越過那冰晶碎片光芒所及的範圍。
白允將玉盒塞回懷中,一手高舉碎片,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目光死死鎖定巨蟒。巨蟒隨著他的後退,緩緩遊動身軀,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嘶吼聲不斷,卻再無攻擊動作。
退出寒潭邊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重新冇入濃霧之中。巨蟒的身影在霧氣中逐漸模糊,隻剩下那雙慘綠的豎瞳,如同兩盞幽冷的鬼火,在霧中明滅不定,最終徹底消失。
白允不敢停留,辨明大致方向,用儘剩餘氣力,向著穀口發足狂奔。手臂的疼痛,背後的傷勢,體內的氣血翻騰,都顧不上了。隻有遠離那寒潭,遠離那條恐怖的巨蟒,纔有一線生機。
濃霧翻湧,遮蔽了來路,也掩去了逃生的蹤跡。隻有少年粗重壓抑的喘息,和踉蹌卻堅定的腳步聲,迴響在這片死寂的幽穀之中。
他不知道那冰晶碎片是什麼,為何能讓那恐怖巨蟒忌憚。他隻知道,自已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胡老……幽霧穀……寒潭巨蟒……
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麼?
此刻,他隻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懷中的玉盒冰冷,手中的碎片更冷,而心底泛起的寒意,比這幽霧穀的寒氣,更加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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