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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波暗湧青竹院
接下來的日子，白允的生活恢複了某種刻意的平靜。他將那枚記載著《煉神訣》的白色骨簡和那個神秘的黑色玉匣，用數層油布仔細包裹，又尋了個大小合適的鐵盒盛放，深深埋在了竹韻居西廂房後窗外的竹林地下。那裡泥土濕潤，竹根盤結，位置隱蔽，尋常人絕不會注意。埋藏時，他未動用任何靈力，全憑體力挖掘回填，又將痕跡小心抹去，移來幾叢茂密的鳳尾蕨遮掩。
做完這一切，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8乎才略微鬆弛了些。那邪異功法與神秘玉匣，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雖被暫時掩埋，其無形的熱量與潛在的威脅，卻始終縈繞心頭，提醒著他這個世界的莫測與自身的弱小。
他更加專注於明麵上的修行。白日裡，他依舊準時前往百草園，照料那片地脈草與金線蕨。隨著對“潤土訣”“金鋒訣”的日漸熟練，以及體內金土靈氣對同屬性靈草生機的微妙感應，他負責的區域長勢愈發出色。地脈草葉片肥厚，脈絡間隱有靈光流轉；金線蕨那淡金色的葉脈愈發清晰，隱隱有金屬般的銳利光澤。連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胡老，這幾日路過時，渾濁的老眼裡也偶爾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雖未誇讚，但也不再動輒以“扣貢獻點”相威脅了。
修煉之餘，白允也分出一部分精力，與竹韻居的兩位同窗維持著表麵尚可的關係。趙闊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與他結交，常尋些由頭來串門，或探討修煉心得，或閒聊書院趣聞。此人看似憨直，言談間卻常有意無意地打探白允的出身、過往，以及對未來修行的打算。白允多是傾聽，偶爾迴應，言語謹慎，不露鋒芒，也不交淺言深。幾次下來，趙闊雖未得什麼實質資訊，卻也覺得這位白家四少並非傳言中那般囂張跋扈，反而沉靜得有些過分，倒也不敢過分相逼，關係便維持在一種微妙的、互相試探的平和狀態。
至於韓平，依舊是那副獨來獨往、拒人千裡的模樣。他修煉似乎極為刻苦，除了必要的雜役和傳功堂聽講，幾乎足不出戶。偶爾在院中撞見，也隻是冷淡地點點頭，便徑直回房。白允樂得清靜，自然不會主動招惹。
這日傍晚，白允從百草園回來，剛進竹韻居院門，便見趙闊正與一個陌生少年站在院中說話。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麵容普通，穿著與他們一樣的青色學子服，隻是衣料質地似乎更好些，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微的雲紋，腰間掛著的身份木牌，顏色也略深，似是更高階的學子。
見白允進來，趙闊眼睛一亮，連忙招呼：“白兄，回來了？快來，這位是丁鵬丁師兄，比我等早兩年入院，如今已是練氣三層修為，在內院丹房當值，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那丁鵬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白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這位便是近日名動書院的金土雙靈根，白允白師弟？”
他語氣平淡，但那“名動書院”四字，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
白允神色不變，上前幾步，拱手行禮：“丁師兄。師弟初來乍到，些許虛名，不足掛齒。”
“虛名？”丁鵬笑了笑，目光掃過白允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學子服，又瞥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腰間（書院發放的儲物袋需貢獻點兌換，預備學子暫無），“白師弟倒是謙遜。不過，雙靈根資質，確實難得，也難怪引人關注。隻是……”他話鋒一轉，語氣略顯意味深長，“書院之中，資質固然重要，但資源、人脈、際遇，同樣不可或缺。埋頭苦修，閉門造車，未必是上策。”
趙闊在一旁連忙附和：“丁師兄所言極是！白兄，丁師兄在內院人麵頗廣，今日特意過來提點我等，實乃幸事！”
白允心中瞭然，這位丁師兄，怕是聽聞了他這“上等資質”的名頭，前來“結個善緣”，或是“敲打敲打”，探探虛實。他臉上露出適度的、略帶感激的笑容：“多謝丁師兄提點。師弟初入道途，懵懂無知，日後若有疑難，還望師兄不吝指教。”
丁鵬對白允這“識趣”的態度似乎還算滿意，點了點頭：“好說。我看白師弟在百草園做得不錯，胡老頭那關可不好過。若有興趣，日後修為精進些，或可來內院丹房幫忙，處理些藥材，雖也是雜役，但接觸的多是中品甚至上品靈草，對修行見識，皆有益處。當然，這需貢獻點達標，並通過考覈。”
這便是拋出一點餌了。內院丹房，確實是許多外院甚至預備學子嚮往之地，不僅能接觸更高級的丹藥知識，偶爾還能得些煉丹師指縫裡漏出的邊角料，對修煉大有裨益。
“多謝師兄美意，師弟定當努力。”白允再次拱手。
丁鵬又閒談了幾句，問了問白允修煉《引氣基礎詳解》的進度，白允隻說自已剛剛摸到引氣入體的門檻，氣息微弱，尚在摸索。丁鵬也未深究，勉勵兩句，便藉口丹房還有事，告辭離去。趙闊殷勤地將丁鵬送出院子。
待趙闊回來，臉上猶帶著興奮之色：“白兄，丁師兄可是內院的風雲人物之一，據說有望被某位煉丹師收為記名弟子！能得他青睞，日後在內院也好有個照應。”
白允笑了笑，不置可否：“機緣難得，趙兄也當努力纔是。”
趙闊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白兄，我聽丁師兄隱約提及，下月書院有一次小比，外院和預備學子均可參加，若能取得好名次，獎勵的貢獻點頗為豐厚，甚至可能被某位執事或長老看中，提前收入門下。白兄你資質出眾，若能在此次小比中嶄露頭角……”
小比？白允心中一動。這倒是個快速獲取貢獻點、提升在書院中地位的機會。但他麵上不顯，隻道：“師弟修為低微，怕是難有作為。還需潛心修煉纔是。”
趙闊隻當他是自謙，又說了幾句，便回了自已房中。
白允也回到西廂，掩上門，臉上的淡笑漸漸斂去。丁鵬的突然到訪，看似是尋常的師兄提攜後進，但他總覺得那笑容背後，藏著些彆的東西。是單純的看好投資，還是受人指使前來試探？抑或是他自已，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天才”師弟，心存忌憚或彆的念頭？
還有那下月的小比……趙闊特意提及，是單純分享訊息，還是有意慫恿？若是後者，目的何在？是想看看自已的真實實力，還是希望自已在小比中出頭，吸引更多目光乃至麻煩？
身處這看似清靜的雲麓書院，人際關係卻比山下白府更加錯綜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算計與圖謀。
他盤膝坐下，冇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將心神沉入丹田。那團金土二色交融的氣旋，在《混元基礎導引術》的持續運轉下，已比初入書院時壯大了近一倍，緩緩旋轉間，帶著一種沉凝厚重的意味。他嘗試著按照《引氣基礎詳解》中描述的方法，更加精細地引導氣息遊走經脈，果然感覺效率比之前粗放式的運轉提升了一絲，對靈氣的吸納也更為順暢。兩相對照印證，他對自身氣息的掌控，正在一點點增強。
修煉到半夜，白允忽感心神不寧，難以徹底入定。彷彿冥冥中有種模糊的感應，又彷彿隻是多日緊繃心神後的疲憊。他索性收功，起身推開後窗。
窗外，月色清冷，竹林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地上光影斑駁。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叢被他移來遮掩的茂密鳳尾蕨。夜色下，蕨葉墨綠，在月光中輪廓模糊。
一切如常。
他正欲關窗，眼角餘光卻似乎瞥見，遠處竹林邊緣，靠近院牆的陰影裡，似乎有極淡的一點影子，動了一下。那影子與竹影融為一體，若非他目力經過修煉強化，又在夜色中凝視許久，幾乎難以察覺。
白允心頭一凜，呼吸瞬間放得極輕，整個人向後微退，隱入窗後的黑暗之中，隻留一絲視線，緊緊鎖住那處陰影。
陰影再無動靜，彷彿剛纔那一動，隻是風吹竹搖造成的錯覺。
是錯覺嗎？還是……那夜的窺探者，並未離開，或者，又來了？
他靜靜立在窗後黑暗中，如同蟄伏的獵手，耐心等待。時間一點點流逝，月色緩緩移動，竹影也隨之偏移。那處陰影，始終再無異狀。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白允緩緩吐出一口氣。或許，真是自已多心了。連日來《煉神訣》帶來的心理壓力，以及書院中微妙的人際關係，讓他有些草木皆兵。
他輕輕關上了後窗，插好插銷。回到榻上，卻再無睡意。
枕著雙臂，他望著頭頂昏暗的帳幔。埋藏在地下的骨簡與玉匣，院中同窗各懷的心思，暗處可能存在的窺視，即將到來的書院小比……一樁樁，一件件，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而來。
他知道，自已必須更快地變強。不僅僅是法力修為，還有心性、見識、手段。這雲麓書院，絕非避世的桃源。這裡的競爭，或許比山下的商戰更加直接，也更加殘酷。
金土雙靈根帶來的矚目，是機遇，也是靶子。他不能一直被動地隱藏在“低調”和“沉靜”之後。適當的時候，也需要展露一些鋒芒，獲取應得的資源與地位，才能走得更遠。
下月的小比……或許，是個不錯的契機。當然，需把握好分寸。
窗外，風聲漸緊，竹濤之聲也洶湧起來，如同暗夜中湧動的、看不見的潮水。
少年合上眼簾，呼吸逐漸均勻綿長，體內氣息卻並未完全沉寂，依舊在丹田中緩緩流轉，如同大地深處永不熄滅的闇火，悄然積蓄著力量。
長夜漫漫，竹韻清幽。這方小小的院落，在更深沉的夜色籠罩下，彷彿一艘航行在未知海域的孤舟，唯有船中人自已知道，前方是風平浪靜，還是暗礁密佈。
遠處，棲霞山主峰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清越的鐘鳴，穿透夜色，迴盪在群山之間。那是書院警醒弟子勤修不輟的晨鐘，隻是此刻離天明，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鐘聲過後，萬籟俱寂，唯有風聲、竹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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