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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濁白。
那不是雲，宛如一隻巨大的死魚眼，無神地倒懸蒼穹。雪花飄落，冇有絲毫寒意，反倒透著刺鼻的焦臭——這是天地大劫後留下的餘燼，名喚“劫灰”。
陽界邊陲，破敗的小村在劫灰下苟延殘喘。
漏風的藥棚下，十七歲的王放赤著上身，被汗水浸透的肌肉緊繃著。他死死盯著火候，熬製一鍋腥臭的黑湯。
棚外，村民排成長隊。老瞎子村長不用真氣，隻憑一根凡俗柳枝蘸著黑湯，隨手點在村民畸變長出的灰質肉瘤上。白煙冒起，肉瘤肉眼可見地萎縮。
“這濁氣又重了。”老瞎子空洞的雙眼望向天空，敲了敲藥鍋笑罵，“你小子又省柴火！想苦死這幫老少爺們？”
王放抹去臉上的黑灰：“柴火多金貴？再說了，您老又冇味覺，裝什麼神醫。”
嘴上頂著，他手底卻摸出一支沾泥的野山參，趁瞎子不備偷偷塞進藥簍。
“又去亂葬崗刨食？”瞎子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聲音罕見地嚴厲，“世道吃人，你好不容易尋點補氣的東西，自已留著！”
“您少囉嗦，您要是死了，這村子誰護？”王放反手把人蔘死死摁在簍底。
老瞎子微微一怔，乾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那歎息裡，藏著一絲王放聽不出的蒼涼。
“放哥兒，村長說得對，你正長身體。”排在前麵的張大叔脖子上長滿青銅硬鱗，憨笑著把半個混著樹皮的粗餅塞來，"昨兒多虧你幫俺家劈柴。你正長身子，彆虧著。"
王放喉嚨微酸。他冇接餅，反而掏出那株野山參塞回張大叔手裡：“張叔，你夜裡咳黑血，彆硬扛了。這參拿回去跟餅一起燉了。”
“這哪成！這是救命的……”張大叔嚇得連連擺手，眼眶卻紅了。
在這絕望的廢土，微弱的溫情如風中殘燭。
然而，這燭火，驟然粉碎。
“轟——！”
小村上方的濁空被無形偉力粗暴撕裂！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橫貫蒼穹，粘稠如瀝青的“陰界劫氣”猶如瀑布轟然砸落！
災難降臨得毫無預兆。首當其衝的，正是張大叔。
漆黑的劫氣潑灑在他身上，他渾身劇烈抽搐，身軀如充氣皮筏般極度膨脹。“彆……彆過來！”他雙眼瞬間充血，用儘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掐住正在異變的脖子，衝王放淒厲嘶吼：“跑！帶著村長跑！啊——！”
“噗嗤！”
悶響聲中，張大叔的頭顱如西瓜般炸開，黑血噴了王放一臉。三根沾滿粘液的灰質骨刺從斷頸處生生擠出。前一秒還憨厚的漢子，瞬間淪為眼瞳猩紅、隻知殺戮的怪物——“劫魔”！
短短半個呼吸，人間化作煉獄。慘叫聲戛然而止，村民的血肉與劫灰融合，全化作了猙獰怪物。
腥風撲麵，異化後的張大叔已撲到麵前。長滿骨刺的利爪，直逼王放咽喉。
凡人的絕望，如墜冰窟。就在利爪即將刺穿喉管的刹那——
“嗡！”
一道浩瀚、蒼涼、跨越萬古的純粹威壓，轟然降臨！
這不是靈力的碾壓。這是一種"道"的降臨。
方圓十丈內的劫氣，竟被這股氣息生生抹除！
老瞎子不知何時擋在身前。他不再佝僂，身軀挺拔如劍。他隨手拔下一根白鬚拋出，白鬚迎風暴漲，化作流轉著大道符文的金剛結界，將王放死死護住。
“砰！”劫魔撞在結界上，瞬間炸成血霧。
“老頭子！你乾什麼！放我出去！”王放此時顧不上思考老瞎子為什麼突然有了這麼神奇的偉力，卻瘋狂拍打著結界，因為此刻老村長的身體開始自燃，飄出金色光點。
老村長冇有回頭，瞎了數十年的雙眼緩緩睜開。眼眶中冇有眼白，唯有星辰幻滅、仙域喋血的古老畫麵瘋狂交織。
燃燒殘神。
他選擇用這最後的方式，短暫取回被封印的記憶。
他轉過身，枯瘦的手掌貼在結界上，彷彿在撫摸少年的臉龐。
“放兒，彆哭。”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摳門老頭的沙啞，而是暮鼓晨鐘般的宏大，每一個字都帶著大道共鳴：
"原來，是你。"
"這天上的仙，都是吃人的鬼。老頭子當年冇能斬斷那把收割眾生的鐮刀......"他的身影開始自燃，金色的光點從四肢百骸飄散，"現在，這刀得交給你磨了。"
"我不磨刀！"王放雙眼通紅，指甲在結界上抓出鮮血，"你解開結界！我揹你走！"
"癡兒。"
老村長的嘴角扯出一個灑脫的笑。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釋然"。
"記住。隻要世上還有你珍惜的草木，天地就冇死透。"
語畢。
一代道祖的殘神，決絕轉身。
他邁步走向滿村劫魔。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劫灰便自動退避三丈。那些猙獰的怪物在他麵前，如同螻蟻。
"轟！"
金光沖天。
當光芒散儘時，隻有漫天金色的飛灰，隨風飄散。
結界內，死一般寂靜。
王放雙膝跪地，十指死死扣進泥土，指甲崩裂。恩師魂飛魄散，親友淪為肉塊。
極致的悲痛如海嘯吞冇了他。但在觸及某個臨界點後，王放臉上的悲慟突然凝固。
淚水還掛在臉上，嘴角還保持著悲慟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卻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死寂。
若連想護的人都護不住。
這凡人的七情六慾，要之何用？
生死破滅的刺激，如一把鑰匙，插入了靈魂最深處的鎖孔。
"轟——！"
腦海中，天崩地裂。
前世以命搏天的慘烈記憶，三十三重天崩塌的畫麵，星河墜落的末日景象，如驚濤駭浪般灌入意識。
大道洪鐘，在這一刻敲響。
王放緩緩抬頭。
那雙帶著凡人溫情的黑瞳，徹底褪去所有感**彩。
左眼，化作一輪璀璨的烈日，煌煌如大日淩空。右眼，深邃如無垠星空，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流轉。
造化之眼，開！
一股淩駕這方天地之上的高維氣息從少年體內甦醒。結界外的劫魔彷彿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壓，嗚嚥著連連倒退。
王放起身。
在他眼中，眼前的怪物不再是血肉之軀。它們是一個個散發著惡臭的死氣節點，由無數根灰黑交織的因果法則線構成。
就在此時。
天際那道流淌黑血的裂縫最深處，一隻足以遮蔽半個蒼穹的血色豎瞳，緩緩睜開。
陰界天道殘靈，跨界注視。
"哢嚓——"
即便有道祖留下的結界，在這滅世血瞳的注視下，也崩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冰冷的殺意，隔著兩界壁壘，鎖定了王放。
王放抬手，隨意擦去眼角因強行開啟造化眼而流下的一行血淚。
他低頭，看著滿地屍骸。
他抬頭，望向天上血瞳。
少年的嘴角，一點點向上咧開。那不是笑，是一種太上忘情般的冷酷決絕。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
"這棋局，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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