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直白且粗俗的話語。
商楹還是第一次從徐晉西嘴裏聽到。
她從小就被徐晉西保護得很好。
商楹剛來徐家那兩年,徐老還沒退休,和一群同樣部隊出身的同事住在大院裏,偶爾週末商楹放假會和徐晉西一起去大院探望。
大院裏男孩尤其多,都是從小一起翻牆頭捱打長大的,說話直言不諱,和商楹年紀相仿的也有不少。
一見到水靈靈的小商楹,立刻都圍了上來,要帶她去玩。
上樹掏鳥窩,下水捉蝦摸魚,冬天去什剎海滑冰,商楹跟著他們一起瘋。
在一起玩的時間長了,他們就忘了商楹是個女孩子,什麼髒話粗話也不藏著,直往外蹦。
有一回正巧被徐晉西聽到。
當晚,那小男孩的爹媽就棍棒教育了他一頓,嘹亮的哭嚎聲響徹整個大院。
從那之後,商楹被徐晉西看得嚴,很少出去和他們玩了,就算去也被徐晉西緊緊盯著。
幾個半大小屁孩愣是一個髒字也不敢說,用語文明得不得了,堪稱社會主義新時代好青年。
再後來,徐老退休搬到紫雲山莊休養。
商楹很少去大院,漸漸地忘掉這些往事,如今又被徐晉西勾著想了起來。
商楹在他身上轉了個身,由背對轉成麵對,手隔著襯衣軟滑的薄衣料環住他緊窄的腰,軟聲撒嬌:“當然不會去了。”
輕輕軟軟的人趴在自己身上,徐晉西唇角微彎,摸了摸她腦袋,吻輕輕落在額頭上。
……
晚餐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餐食比中午要豐盛一些。
桌上有一道清蒸魚,魚是午間剛從密雲水庫送來的,魚肉雪白,點綴著碧綠的蔥花和鮮艷的紅椒絲。
商楹看了兩眼,有點想吃,但離得有點遠。
徐晉西放下筷子,用公勺剝下一塊魚肉放到碟子裏,剔掉肉裡的刺才把碟子推到商楹麵前。
商楹笑起來,眉眼彎得像一鉤淡月:“謝謝哥哥。”
她愛吃魚,但小時候被魚刺卡過,去醫院噴麻藥才把刺取出來,從此以後對吃魚有了陰影,一般和徐晉西在一起吃飯,他都會幫她把魚刺挑乾淨才給她吃。
徐映佳坐在一旁,輕輕嗤了一聲:“矯情。”
商楹不置可否,隻安靜吃魚肉,不跟她犟。
跟她,越犟越來勁,所以商楹很多時候當耳邊風。
徐晉西卻驀地笑了聲,聲音放得挺隨和,卻帶著股讓人難以忽視的威壓:“大伯和大伯母沒有好好教會你說話,又想去跪祠堂了?”
徐映佳幾不可查抖了下,算起來他們是同輩,徐晉西也隻比自己大幾歲,但在這個哥哥麵前,她總是害怕的。
又想起十五歲那年膝蓋在祠堂跪得滿是淤痕的痛苦,瞬間不出聲了,下意識往自己親生父母身邊靠。
但兩人也隻是安撫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沒有出聲。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時間,滿室寂靜,唯餘頂燈明亮淡黃的光芒,靜靜灑落。
商楹望了一眼徐晉西,滿室燈輝似乎獨獨厚待他,一身令她迷戀的絕代風華。
“道歉。”最後是徐老出聲,瞥一眼徐映佳:“映佳明天去抄祠堂兩卷佛經,什麼時候抄完給我什麼時候離開祠堂,以後記住,謹言慎行。”
算是折中的懲罰,徐映佳雖然不服,卻還是囁嚅了聲:“對不起。”
徐老信佛,每年春末都要去京郊的潭柘寺拜一次佛。
信本無源,相由心生。
商楹從小耳濡目染,也信點佛家碑偈,所以在滬城時,才會冒著雨天上山進寺。
*
離開紫雲山莊,回到市區,商楹依舊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
至於答應徐老的要去見一見相親物件的事情,早被她刻意迴避。
就連和陳予珩的聯絡方式,也是離開紫雲山莊那天的晚上,她才突然想起來要同意的。
加上微信後,兩人就聊過兩句。
分別是:「你好,我是陳予珩」和「商楹」。
除此以外再無別的。
但她想方設法逃避了許多天,最終還是沒能逃過。
這天,商楹和方以翎在王府井一家創意菜餐廳吃午餐,她拜託方以翎幫她調取了一些病人的資料和病歷。
吃完午餐,商楹懷裏抱著厚厚的牛皮紙袋,和方以翎一起從餐廳走出來。
一輛深黑的慕尚停在必經之路的路邊,似乎在等她們。
貼著深色防窺膜的車窗降下,副駕駛的周秘書露出臉,對商楹笑了笑:“二小姐,今天是您和陳先生約定見麵的日子,怕您不知道地方,徐老先生拜託我來接您過去。”
她當然知道,為了躲這一遭,商楹一早就出了門,沒想到還是躲不過。
“周秘書。”她乖巧地叫了一聲:“您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周秘書微微一笑:“二小姐,從您早上離開合院起,我們就一直跟在您身後,隻是您沒有發現。”
“上車吧,我送您過去。”
說是送,不如說更像監視。
商楹知道這一遭是躲不過了,但還是垂死掙紮,問道:“我哥哥呢,我跟他約好了今天有事,他要是找不到我人會著急的。”
周秘書似乎早有預料,“您可以放心,大少爺去了冀城出差,一時半會回不來。”
“您可以放心跟我走。”
方以翎知道商楹的狀況,善解人意地說:“去吧,我待會自己打車走,你不用管我。”
商楹輕輕噢了聲,抱著資料和方以翎道別,慢吞吞坐進後座。
暮色已至,車輛平穩行駛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商楹托腮看窗外,眉間染了點憂愁。
從紫雲山莊回來後,她就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一場相親罷了,去去又何妨。
但幾天過去還是抗拒,事實證明,她還是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除了她哥以外的任何一個男人。
可那又有什麼辦法。
她叫了徐晉西十三年哥哥,不是親哥哥勝似親哥哥,打破禁忌這種事早就試過了。
商楹幽幽嘆了口氣,望著車窗外燈火璀璨的長安街,隻能在心裏祈禱。
哥哥應該不會發現她偷偷去見相親物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