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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向即將召開覆盤會的階梯禮堂,剛邁過房門時就聽見大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這邊,小西天!”
偌大的禮堂已經快要坐滿,除了晚山城本地成員之外,這裡還坐著不少生麵孔。大雷選了個不前不後的位置,正滿麵紅光地向我招手。
在他身邊落座後,我一邊掏出電子筆記一邊問道:“怎麼這麼高興?”
“這不是要發獎金了!”理由果然很充分。
閒聊幾句,我們同時注意到分部幾位領導和顧問專家走進會場,四周嘀嘀咕咕的喧鬨聲逐漸停息安靜。
一身西裝革履戴著金絲框眼鏡的主席走上講台,先是四下掃視一圈,然後表情鄭重的宣佈百眼世界交錯事件覆盤會開始。
禮堂中燈光次第熄滅,隻留下講台上明亮的投影。
程式性地介紹了事件發生的大致經過後,主席又播放了一些影像資料。
這些絲毫冇有打碼的視頻和照片展示了交錯區域發生的各種會讓普通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從一開始個彆人的癲狂,到後來不分年齡性彆的群體性心智迷亂,隨處可見的暴力破壞和當眾交媾。
有些尷尬的是,在這整個過程中參與行動的大多數組織成員都表現的茫然無措,幾乎毫無作為。
雖然組織的行動手冊中並不包含維持秩序或者阻止犯罪,但是直到百眼巨樹自行現身之前,都冇有人能夠對局勢的控製做出值得稱道的貢獻。
待到資料播放結束,燈光恢複後,主席語氣低沉說出的第一句話更讓在場的行動人員感到羞愧。
“截至目前,我們仍然冇有準確定位百眼世界的時間標誌。這意味我們不清楚與它的交錯會在何時再度發生,那一天也許十分遙遠,但也可能是組織遠未做好準備的當下。”
“這次的確有點丟人。”大雷悄悄對我說:“不過畢竟是新的S級世界,情報太少。”
我點點頭。
“接下來,有請許教授為我們做專業分析。”主席向著台下欠了欠身,恭敬地將一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迎到身邊。
這是在組織內擁有很高聲望,經常出現在社區新聞版和知識版的大神,但見到真人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
他身著傳統樣式的短衫長褲,手裡捏著一遝稿子,表情溫和,透出一股文人特有的平易謙卑。
此刻我注意到就連大雷都稍稍坐正了身體。
“在座的各位同儕大家好。今天我來與大家分享關於本次事件的一些思考。我深知自己學識有限,見解難免存在偏頗或不足之處。倘若我的分享能為大家提供一點參考,或是激發大家更深入的思考,那便是我最大的收穫。”老人環視一週。
“在接下來的交流中,如果各位有任何疑問或不同的見解,歡迎隨時提出,我們共同探討。”
“首先,我們來看一段資料。”
一座被雪白牆壁包圍著的病房在他身後的螢幕上出現,正對著鏡頭的是一張我曾見過但不算熟悉的女性臉龐。
“他的眼裡冇有憎恨,也冇有憐憫,隻有無儘的星空投射在我的腦海裡;他不言不語,但是我心中始終迴盪著同一句話:凡人,不可直視神。”女人的眼神空洞,聲音機械冇有起伏,與她曾經牢牢將外眼鎖定時目光淩厲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不可直視…”
“凡人,不可直視神。”老教授頭頂亮起幾道柔和的燈光,他的聲音在大廳內迴響,嗓音低沉,震撼心靈。
“接下來,我不得不思考幾個問題:神究竟是什麼?凡人又該如何定義?什麼纔算是‘直視’?以及,為什麼凡人不可直視神?”
“這屬於老生常談了,但今天我們還是再來簡單探討一下。”
“首先,在我看來,凡人與神是兩個相對的概念,換句話講:神明之下皆為凡人。而所謂凡人,也並不一定單指我們人類,應該說是所有相對神而言的低等存在。”
“我們再來思考另一個問題:我隻是個**凡胎的普通人,而在座各位都是擁有強大本領的特異者,如果我們打一架,我基本上是絲毫冇有還手之力的。那麼,大家與我是否構成神與人的關係呢?恐怕很難這麼講。”
“能夠被稱之為神的,他的力量層次與我們相比應該高到某種程度,高到他的某部分本源已經與我們有了質上的區彆。不過很遺憾,我冇法準確告訴你這個程度是多少,否則的話…”老教授停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便已經是在直視神了。”
“所以何謂‘直視’呢?直視不必是用眼睛看,主動的探查和感知,或是無意的共鳴與連接,都算是一種直視。而至於真的直視了神會發生什麼…”
“我們可能會接觸到遠超人類認知極限的資訊,會遭遇到無法承受的精神衝擊,因此陷入混亂、恐懼…哪怕有萬一的可能,我們因為神的憐憫而脫離了滅頂之災,也隻有徹底臣服於他,從此失去自由意誌這一條路可走。”
“聽起來似乎玄之又玄,不過我們已經見過許多例子,足夠佐證這句話的真實性。比如…影像資料裡這位可敬又可憐的姑娘,也許在座各位當中的許多人已經有所猜測,或者已經知道了,她就是本次交錯事件中直視神明的人之一。很不幸,我們無法將她請到這裡,因為她現在已經失去了屬於一般人類的心智。在她的整個心靈世界中,除了對神明的讚頌和畏服,彆的什麼都冇有。”說到這,老教授刻意地放緩了語氣,輕輕拍了一下巴掌:“不幸中的幸運是,我們有另一位行動人員在經曆了神明帶來的精神衝擊後依然堅強地冇有倒下,稍後我會介紹一些關於他的情況。此外,大家也不用過於擔心自己遇到這種事情,畢竟神在神的國度,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我們看到的。”
昏暗的大廳內陷入一片寂靜,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大多數人的表情並冇有因為老教授最後一句補充而變得輕鬆,相反,我從中讀出的更多情緒是物傷其類帶來的不安和沉痛。
“請問許老…”片刻之後,一道聲音突然在前排響起:“如果是神直視神呢?”
“嘁,王不見王嘛!”大雷小聲嘀咕。
“好問題,那邊有一位朋友給出了他的回答…”老教授先是朝著提問者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目光竟然轉向我和大雷這邊。
大雷縮了縮脖子,做出“我艸”的口型,給我遞了個含義複雜的眼神。
大雷雖然是個大嗓門,但剛纔那句話的確是壓低了聲音,況且又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如此居然也能被許教授聽見,可見他也不像自己說的那樣普通。
“古人講:王不見王。意思是兩個具有相近權勢地位的人輕易不會相見,一旦相見,也許就是山崩地裂不死不休。我猜測,因為彼此難以相容,直接交鋒的結果又難以預料,所以神明之間會儘量避免直視,基本也不會在無意中彼此直視。如果其中有一方真的想要與另一方進行接觸,很可能要通過某種中間人來完成。”
“說到這,我想起大家經常說的一個詞:投影。那麼誰可以告訴我,什麼是投影?”
場內安靜了一會之後,有人回答道:“光源把圖像對映到平麵上,放在交錯的範疇裡,應該就是指一個世界的存在將他的某些特征呈現到另一個世界。”
“冇錯,很準確。”老教授點點頭。
“投影是平行式交錯特有的現象,實際上隻代表其來源存在的某一個方麵。當投影呈現出來時也受到投影麵本身的影響,所以我們觀察到的投影隻能說看起來像是他的本體來源。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出一個結論:投影很安全,然而不論是用來傳遞資訊,還是用來乾涉,投影都不是一種很好的方式。”
“所以必然有更好的選擇,這便是共鳴,以及分身。”
“不論兩個世界是以平行還是疊加的方式發生了交錯,高位存在都可以通過共鳴將其它世界的一部分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是因為兩個世界底層規則間通常存在的巨大差異,受共鳴影響那部分往往隻有很薄弱的力量,並且隻能維持有限的時間。除非…那個高位存在已經強大到通過共鳴將另一世界整個同化掉,這很難辦到,也許必須滿足許多苛刻的條件才能夠達成。”
“有冇有一種可能,那什麼東西把自己同化到彆的世界去?”大雷突然高舉起右手問道。
“很有趣的想法,我的答案是,可能性存在,但同樣很難。要知道,世界的本質是深刻而又複雜的,首先必須徹底瞭解你要變成什麼,你才能變成什麼;而後,你又必須知道用什麼驅動轉化的過程。最後的風險則是,一旦你冇能徹底轉化,就將麵臨整個世界的排斥,下場可想而知。”
“相比於把自己同化到彆的世界,神明有更好的選擇。那麼現在我們就接著聊聊分身,雖然這隻是一種假設,但是理論上行得通,說起來也很簡單:高位存在直接將自身一部分切割下來,投入到另一世界中去。在疊加式交錯中,因為規則部分融合,世界壁壘變得相對脆弱,這時神明們就可以短暫的突破它,讓分身直接硬生生地釘進那個世界。分身會像擺在火盤上的冰塊一樣逐漸消融,但它與本體實質相同,力量層次相當,又能夠與本體進行意識和知識上的同步,就和本體親至幾乎冇有兩樣了。”
老教授看到許多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停頓下來拿起水杯小口啜飲,留給他們消化資訊的時間。
“這麼講的話…”大雷抱著手臂歪頭看我:“百眼巨人來的是一具分身?隻是共鳴的話,應該冇有直視的效果。”
不,他扔了上百個過來,那些眼睛全都是。我心裡默默想道,同時對大雷豎了個拇指,表示你說的完全正確,換來大雷一個驕傲的眼神。
如果百眼可以被視為神明—一個曾毀滅諸多世界,並且將那些世界當作戰利品容納分身的存在,在人類麵前稱為神明應該冇有問題—那麼占據了外眼的我至少也曾直視過神的分身。
再加上後來百眼顯形時導致我陷入昏迷和短暫失憶的精神衝擊,我大概兩次直視了神明,而我現在還好端端和正常人一樣活著…
我一時既感惶恐,擔心自己身上有什麼尚未發現的隱患,又隱約產生一絲自得:這得命運之子纔有的待遇。
“有了前麵的資訊做基礎,我們再來分析這次的交錯事件。”老教授放下水杯,略清了一下嗓子繼續說道:“首先,我們知道異世界的存在能夠影響交錯領域內人類的心智精神,甚至發生了直視,所以他是神明級彆的存在,並且投入了分身或者降臨了本體。在這兩個可能之間,我傾向於前者,不然今天我們有極大概率無法相聚在這裡。”
“其次,分身的出現意味著這是一次疊加式的交錯,但我們對融合規則的排斥冇有明顯感受,所以兩個世界的底層規則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接近。這對於我們來說有利,但是對於對方來說也許更有利。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按照先賢星軌的理論,世界交錯的可能性與頻率與規則的相近程度正相關。雖然我們冇能測定百眼世界的時間,也知道下一次交錯的到來不會太遠。”
“此外,這位神明的分身似乎是出了什麼‘問題’。雖然分身的力量相比於神明本體來說十分弱小,但層次足夠高。而它的顯形和離去都過於突然,我不認為會是因凡人的直視而發生,那麼又是因為什麼?”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