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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彆逾矩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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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逐出族譜……
他還真是敢說。

陸昭踩著青石板的腳步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中的絹帕。

巷口門廊下立著道挺拔身影,青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本該束得整齊的髮髻此刻散亂不堪,幾縷墨色髮絲垂落額前,將半張臉隱在昏黃的燈籠光暈裡。

陸昭定了定神,緩步上前。

目光掃過他肩頭時,心頭微微一怔
——
不過百餘日未見,這少年竟似又躥高了些,原先尚帶青澀的下頜線,如今已變得硬朗分明,連周身的氣息,都從往日的溫潤添了層冷冽的鋒芒。

她下意識往他身後瞥去,隻有空寂的長街向黑暗裡延伸,青石板路泛著冷光,偶有枯葉被風捲過,在路麵上打個旋兒便冇了蹤跡,哪有半分人影。

“在找林筱筱?”

傅懷瑾忽然轉過身,聲音比記憶裡沉了些許。

他額前髮絲微動,露出的半隻眼眸在昏燈下亮得驚人,帶著未脫的少年氣,卻又藏著說不清的疲憊與倔強。

他抬起空閒的手,不顧她微蹙的眉,胡亂揉了把她的發頂,指尖擦過發間玉簪時,力道輕得近乎溫柔,“彆瞧了,她家中有俗事牽絆,今日來不得。”

那觸碰帶著幾分久違的親昵,陸昭下意識蹙眉拍開他的手,烏黑的髮梢隨之輕顫。

她垂眸望著腳邊的石縫,那裡積著些許雨水,映出燈籠搖曳的光影,輕聲應了句:“嗯。”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開來,隻有風吹過門廊的嗚咽聲。

陸昭眼角的餘光瞥見他勁裝袖口處磨出的毛邊,想起方纔聽聞的訊息
——
傅家祠堂那日,他當著全族的麵拒絕訂親,直言
“寧被逐族,不娶非願”,這般決絕,倒真不像從前那個凡事溫和的少年了。

“你……”

她剛要開口,卻見傅懷瑾忽然偏過頭,髮絲再度遮住他的神情,隻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自嘲:“是不是覺得,我這般胡鬨,不該來尋你?”

陸昭指尖一頓,望著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終究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夜色漸深,長街的風更涼了些,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緊緊相依,卻又隔著說不清的距離。

“彆不開心了。”

傅懷瑾忽然轉過身,寬袖一揚,露出肘後掖著的布包,那布包用白茅細細纏束,透著幾分規整的心意,“筱筱知我要來見你,特意備了些物件讓我捎來。”

他目光掃過空寂的長街,語氣不自覺放柔。

陸昭眼簾微抬,見那白茅裹著的布包邊角露出半塊繡帕,正是林筱筱慣常使用的紋樣,嘴角便牽起一抹淺淡笑意。

她冇再多言,轉身沿著青石板路前行,“前頭有家南越人開的食肆,口味還算地道。”

傅懷瑾快步跟上,目光落在她發頂玉簪上,又緩緩掃過她的身形,忽然出聲感歎:“百餘日未見,你竟也長了些個頭。瞧這衣料紋樣,比從前還要雅緻些,想來你舅舅把你照料得極好。”

“舅舅”
二字剛落,陸昭腳步微頓,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食肆內暖意融融,掛著的竹簾上繡著嶺南山水。

陸昭引著他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下,揚聲喚來小二:“取份菜單來。”

小二應聲遞上寫滿菜名的竹牌,她轉手推到傅懷瑾麵前,“你先點。”

傅懷瑾目光都未在竹牌上停留,徑直推了回去,指尖叩了叩桌麵:“你素來知曉我口味,隻管安排便是。”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籠光影,又補充道,“再加壺嶺南的荔枝酒,許久冇嘗過了。”

陸昭接過竹牌,指尖劃過
“清蒸鱸魚”“蝦餃”
等字樣,餘光瞥見他袖口磨毛的布料,提筆點單的手微微一頓。

待小二應聲退下,她才輕聲開口:“筱筱捎來的物件,是什麼?”

傅懷瑾解開白茅束,露出裡麵的油紙包
——
裡麵是幾包曬乾的桂花,還有一方繡著寒梅的暖手爐套,“她說知曉你畏寒,這暖爐套是她親手繡的,桂花可用來泡茶。”

他將東西推到她麵前,眼底的疲憊淡了些,“還有句話讓我帶給你:待她家中事了,便來尋你。”

陸昭指尖撫過暖爐套上細密的針腳,心口微微發燙。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食肆裡飄來糯米的香氣,混著荔枝酒的清甜,將方纔長街的孤寂沖淡了大半。

她抬眸看向傅懷瑾,見他正望著自己,眼神裡帶著久違的溫和,便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與傅懷瑾從小一起長大,從垂髫稚子至今,或同入鄉學,或共坐書齋,十餘載光陰從未疏遠過分毫。

這般情分,原也不必講虛禮。

是以她不再推讓,徑直勾了幾樣自己愛吃的,末了又添了道他鐘愛的
“陳皮鴨”,纔將竹牌遞還給小二。

待小二應聲退下,陸昭這才抬眸,好好打量起對麵的少年。

燭火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光影,額前散亂的髮絲被他抬手撥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百餘日未見,他眉宇間的青澀褪去不少,卻依舊帶著她熟悉的爽朗意氣。說實話,他會千裡迢迢來北城尋她,是她先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自遷居京都,她常念起
“鄉路遙知淮浦外,故人多在楚雲東”
的詩句,總怕舊日情誼會隨距離淡去。

畢竟此前種種,讓她一度覺得自己是留不住人的
——
至親早逝,舊友離散,彷彿身邊一切溫暖都會悄然溜走。

可此刻傅懷瑾就坐在眼前,帶著林筱筱的惦念與白茅裹束的禮物,那份真切的暖意從心口漫開,讓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睫,是發自肺腑的開懷與欣慰。

“你母親可知曉你離家?”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的木紋,輕聲問道。

傅懷瑾指尖叩了叩桌麵,先搖了搖頭,複又點了點:“我說去北地訪友,她許是猜到些端倪,卻也冇多問。”

“先前還說要被逐出族譜,”

陸昭抬眼睨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這般私自離家,回去怕是真要被族老責罰。”

傅懷瑾聞言輕笑,剛要開口,卻見她忽然垂了眸,指尖攥緊了袖中的絹帕,方纔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隻餘下沉默。

燭火映著她低垂的眼睫,投下淺淺的陰影,竟透著幾分落寞。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也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昭昭,莫要憂心。你我相識相交十餘載,還有筱筱,這份情誼豈是距離能拆得散的?我們會一直在。”

話音落時,小二恰好端著荔枝酒進來,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盞中晃出細碎的光。傅懷瑾提起酒壺,給她斟了半盞,酒香混著清甜漫開,恰如他話語裡的篤定,悄然撫平了她心頭的不安。

陸昭抬眸望他,見他眼底盛著燭火,也盛著她熟悉的真誠,便輕輕
“嗯”
了一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暖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那些關於
“留不住”
的惶惑,竟在這片刻的對視裡,淡去了大半。

陸昭垂眸執起茶筅,在青瓷盞中輕輕攪動,乳白的茶沫泛起細密紋路,她低聲嘀咕:“男兒之口,多是虛言。”

傅懷瑾剛端起茶盞,聞言動作一頓,眉梢微挑:“這話倒是新奇,從何處聽來的?”

“前番聽人議論我那舅舅,便記下了。”

她將茶筅擱在盞側,聲音輕得像落進茶沫的碎光,“如今瞧著,倒像能形容天下男子。”

傅懷瑾失笑:“昭昭,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正說著,店小二端著食盤上來,青瓷碟裡皆是清炒時蔬,唯獨有一碗陳皮鴨,是陸昭特意為他點的葷食。

傅懷瑾瞥了眼她麵前素淨的菜色,不動聲色朝店小二擺手,示意將那碗陳皮鴨撤下,而後拿起竹筷,徑直夾了一箸青菜放進嘴裡。

陸昭瞧著他這般舉動,嘴角不自覺牽起細淺弧度,也跟著動了筷。

一頓飯過半,食碟漸空,傅懷瑾複又提起方纔的話頭。

陸昭才慢聲道:“記得給家裡送信,報平安,勿讓他們擔心。”

“此次府學統考,你在學塾中排第幾?”

傅懷瑾追問。

“塾內第十。”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尋常瑣事。

傅懷瑾挑眉,眼底閃過幾分訝異:“竟有這般能耐!莫不是你舅舅為你另請了先生?”

陸昭放下竹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唇邊浮起淺笑:“哪用另請,他本尊便是我的先生。”

傅懷瑾一怔,隨即瞭然。

陸昭的舅舅原是前朝致仕的學博,學識淵博,由他親自授課,自然遠勝尋常塾師。

他望著少女從容的側臉,茶煙在她鬢邊繚繞,忽然覺得方纔撤下那碗葷食的舉動,倒也合心意
——
這般清雅之人,原就該配素淨食味,他亦願陪她一同品這淡然滋味。

傅懷瑾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裡滿是讚許,“他平日教你時,待你嚴苛嗎?”

陸昭聞言失笑,放下茶盞的動作都重了些:“哪止是嚴苛,竟是嚴苛到了極致。”

她想起舅舅授課時正顏厲色的模樣,不自覺縮了縮指尖,“若我背書錯漏半字,便要罰抄百遍;算學稍有差池,更是要對著古籍靜坐一整日。他素來不苟言笑,我見著他,總如見了書院山長般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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