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彆逾矩 第12章
周景行先前定下的幾條
“不可為”
規條,字字句句都刻在陸昭心上。自舒家變故後,她寄居於舅舅府中,深知這份庇護來之不易,故而事事謹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眼瞅著秋闈的日子一日近過一日,京都城裡的學子們都鉚足了勁苦讀,陸昭也一頭紮進了崇雅書院的寒窗歲月裡。
這書院是周景行精心甄選的,在京都名氣極大,隻收納名門閨秀,課業水準在京中一帶堪稱頂尖,不少官宦人家都以女兒能入讀為榮。
入學那日,硃紅大門映著金燦燦的日頭,門內庭院深深,書聲琅琅穿透院牆,滿是崇文之風。周景行身份尊貴,往來皆有規製,不便親自送她入學,便特意遣了堂弟周景川護送。
隨行的仆役還抬著沉甸甸的箱籠,裡麵不僅備齊了上好的筆墨紙硯、細膩的宣紙絹帛,還有提神的香茗、精緻的點心,方方麵麵都照料得十分周全,儘顯對她的疼惜。
書院剛開館三日,便安排了一場摸底小考,意在摸清諸生的學識底子。
陸昭本就慧根天成,又自幼受詩書熏陶,加之轉學後愈發刻苦好學,答題時從容不迫,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思路清晰順暢。
待成績揭曉,她在三十餘人的班級中排到第十位。
陸昭斂了斂素色衣襟,雙手捧著考卷,指尖輕輕摩挲著卷麵,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她知曉自己轉學而來,課業略有銜接之差,這第十名雖不算頂尖,卻也算得上穩當,自忖該能給舅舅一個過得去的交代。
可當她將考卷呈給周景行時,那位素來沉穩的舅舅隻是漫不經心地接過,指尖翻過幾頁,目光在卷麵上一掃而過。
片刻後,他指尖輕點卷麵一處,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我年少應試時,名次從未落於三甲之外。你這排位,仍需精進。”
短短一句話,如同一盆微涼的水,澆熄了陸昭心頭的些許雀躍。
她垂眸抿唇,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心裡又羞又愧。
她知曉舅舅並非苛責,隻是對她寄予厚望,可這第十名與
“三甲之外”
的差距,仍讓她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迴應,隻餘無聲的沉默。
打那以後,陸昭求學愈發勤勉,隻是偶爾也會藉著問學的由頭,黏一黏這位不苟言笑的舅舅。
每每見周景行在書房案前凝神批閱公文,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朱漆門邊總會悄悄探進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
那少女懷裡抱著裝幀雅緻的課業冊,書頁邊緣還細心貼了些小巧的素色箋標,臉上的笑靨明媚得像春日裡盛放的繁花,聲音軟糯帶著幾分試探:“舅舅可有閒暇?這道課業題,我苦思良久仍未解出,想請舅舅指點一二。”
她其實並非真的每道題都毫無頭緒,隻是貪戀這份難得的親近。
周景行雖嚴肅,卻從不會拒她於門外,總會放下公文為她細細講解。
隻是陸昭心性跳脫,聽著聽著便容易犯困,講題的結果,十有**是以她嬌憨地伏在案上酣然入睡而告終。
她柔軟的髮絲垂落在書頁上,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末了她的課業冊便會與他那厚厚一疊標著
“急件”“密函”
的公文淩亂地混作一團。
是以有好幾次,周景行在府中召集下屬議事,伸手從袖中或案頭掏取備好的公文時,摸出來的卻是一本貼滿五顏六色箋標的
“課業策論集”。
那冊子上還留著少女纖細的筆跡,與嚴肅的公文形成鮮明對比,惹得下屬們憋紅了臉,強忍著笑意,隻敢將那忍俊不禁的神態死死藏在恭謹的麵容之下,低頭躬身裝作未曾看見。
周景行見狀,也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軟。
周景行的記性素來是旁人比不得的,過目不忘,且條理分明。、即便是朝堂議事或是書院講會,他無需依仗片紙隻字,脫稿宣講時,也能將心中所想、腹中所籌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說與眾人聽,條理清晰得叫人歎服。
可陸昭偏生冇這般好運氣,那日恰逢崇雅書院的月會講論,按規製需得學子登台闡發見解。她懷揣著自己熬夜謄寫的講義,深吸一口氣登台,指尖捏著書卷邊緣,正要展開誦讀,目光掃過卷麵時,霎時如遭雷擊
——
這哪裡是她的文章,竟是周景行所著、滿是朝堂術語的
“整飭吏治”
策論!
她心下大亂,慌得手腳都有些發軟,原本記熟的內容頃刻間煙消雲散,腦中一片空白。
台下坐著德高望重的授課德夫子,還有數十位同窗,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帶著期許與審視。
陸昭隻覺得臉頰發燙,後背已沁出細汗,無語之下,隻得硬著頭皮臨場敷衍。
她搜腸刮肚地回想策論中零星的句子,又胡亂拚湊些平日所學,可越是急,思路越亂,終究說得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
待草草下台時,她能感覺到眾人異樣的目光和隱隱的笑意之下、,隻覺得顏麵儘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今日怎麼又錯拿書捲了
——”
那日午後,周景行路經崇雅書院門口,見日頭西斜,時辰將近散學,便命車伕將馬車穩穩停在路邊,自己端坐車內,靜靜恭候陸昭出來。
片刻後,就見一道纖細的身影自書院大門疾奔而來。那少女身著素白儒衫,青色裙裾隨著奔跑的動作翻飛,人尚在數丈外,帶著幾分懊惱的嬌嗔聲已先至耳畔。
陸昭跑得嬌喘微微,額前的碎髮被細細的汗珠黏在光潔的額頭上,粉白的臉蛋因方纔的奔襲泛起勻淨的霞色,一雙杏眼亮晶晶的,似綴著碎金流光,瞧著雖帶了點狼狽,卻也未出醜得那般不堪。
她扒著車駕的窗欞,語氣裡滿是委屈與嗔怪:“舅舅,你的文牘怎又混進我書囊裡了?今早會講,我當著滿堂師長同窗的麵鬨了個好大的笑話!”
周景行望著她這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目睹她這數月間的細微變化,從初來乍到時的怯懦拘謹,到如今偶爾敢這般與他嗔怪,雖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卻已多了些少年人的鮮活。
觀其情態變遷,便可揣度舒家未遭變故而前,她於家中定是何等明媚爽朗、無憂無慮的模樣。
他斂回目光,將手中翻閱的書卷輕輕置於一旁,方不徐不疾地問出一語:“怪誰?”
這三個字平淡無波,卻讓陸昭瞬間泄了氣。她轉身踏著車旁的木凳上車入內,目光不自覺落在周景行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製式長衫上,暗自出神。
衣料質地精良,經午後日光一映,暈作深沉的墨色,愈發襯得他身姿英挺,氣質沉穩。
她心裡暗忖,舅舅這般嚴謹的人,怎會屢屢把文牘和她的課業冊弄混?
可轉念一想,自己收拾書囊時總是毛手毛腳,多半還是怪自己粗心。
久候不見她應答,周景行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
陸昭猛然回神,收了思緒,乖乖坐直身子,臉上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軟聲問道:“怪我怪我,是我收拾東西不仔細!舅舅,今晚要吃什麼呀?”
周景行朝旁邊抬了抬下巴:“給你帶了飯菜。我今晚有事要談。”
那姑娘轉頭瞧見幾盒分開裝的吃食,臉上有些沮喪:“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不能。”
周景行乾脆利落回絕,“你可以和好友出去玩,哪些地方不能去,要不要我再重複說一遍?”陸昭搖了搖頭,聽他不容反駁地吩咐:“晚上戌時前,必須回家。”
周景行將陸昭送至家後,換過衣袍便出門去了。
陸昭本是轉學至此,算起來開學也纔剛過月餘。
論及與人相識,她雖能將全班同窗的姓名一一記全,可若說關係親近到能結伴逛市集、約著用飯的,卻唯有剛認識的盧思微一人。
這日,陸昭獨自用完飯食,仔仔細細收拾好飯後的殘羹剩物,剛提筆欲給盧思微寫封信,府裡的小廝便又遞來一封書信。
她瞥見信上的落款,心頭微不可察地一緊,隨即便想也未想,直接將那封信撂在一旁,隻當未曾見過。
未過多久,貼身丫鬟輕步入內,低眉順目地回稟:“小姐,府門外有位故人求見。”
陸昭腦中瞬間閃過方纔那封被擱置的書信,麵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不見,就說我不在府中。”
這般情形反覆了數次,陸昭心中雖有百般糾結,最終還是移步去開了門。
隻見府外立著的求見之人,正是傅懷瑾。
陸昭眸色微沉,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淡聲問道:“傅公子怎會千裡迢迢來此京都?就不怕令尊令堂動怒,將你責罰一頓嗎?”
傅懷瑾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那眼神裡滿是急切與思念:“昭昭,我尋你尋了許久。縱使家父家母動怒,我也一定要來見你一麵。你……
這些日子,可安好?”
陸昭聞言,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她強作鎮定,語氣疏離道:“還是不必見了,你且回吧。”
傅懷瑾聞言,臉上的急切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他停頓數秒,而後歎氣道:“我知曉,這數月未曾與你聯絡,你心裡定是氣惱又難過。可這其中原由,實乃不可抗力,並非我有意為之。”
他望著陸昭,眼神愈發懇切:“我若真的不記掛你,便不會冒著被逐出族譜的風險,不遠千裡來尋你了。反正我已然來了,你我之間,難道就不能好好聊聊嗎?”